已故詩人會社他寄來一張卡片,裡邊一望無際盛開著滾滾金浪般的向日葵,天邊盡頭有兩棟紅屋瓦的白色平屋,隱隱青山在白雲滿佈的蒼穹下浮立。 至今你還是懷疑這張卡片不是發自煙霧瀰漫的K城。它應該寄自卡片裡的紅瓦白屋,你們構築多年的荒城總算有了社址,裡邊有一張樟木書桌,他在上面一筆一劃吃力地寫著幾個字:離鄉背井,要好好照顧自己!萬一有什麼需要,就聯絡我,OK? 他是第一個當年把你帶進K城的人。一路上他只顧著和L鬥嘴。你大一,年紀最小,只能安靜跟在他倆的背後走,傾聽哥兒的閒言瑣語,從政治議題到社裡風雲變幻的男女關係,然後兩人你推我搡地嘲弄對方才是同性戀者。 坐在飛機上,想到他用廣東話在你離去的時候叮嚀你:好好生性作人。不禁啞然失笑。你又不是第一次出門遠走,他卻像個年輕的父親那樣裝模作樣。他畢竟也有了孩子,九歲的Nicholas像只淘氣的小蜘蛛,在他周圍跳來竄去。那夜走的時候,作父親的突然把雙手攤開,像嬰兒般作擁抱的姿勢,你趨前抱他,沒想到他是那樣的輕,稍為向前使勁,他整個身軀就靠後了。這是你第一次抱他,也是最後一次。 他將近一年拒絕接聽任何電話,也謝絕了所有來訪。你越洋給他寄去的問候卡,石沉大海。Sf說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復發的樣子。生命到了這一刻,你才驚覺他的耽美形於心,還不是形於色。他的穿著本來就隨便,一件白線框條的襯衫配牛仔褲,頭髮永遠是那款書生頭。第一次見到他,他揩著頭髮在荒城的文學社聚會上介紹自己:“我真的叫曾志偉,不要問為什麼。”女生當場尖叫回應。 那也是社裡人數最多的首次新生聚會。他們把洛夫的《寄鞋》譜成曲,當場彈唱。當時一度是Sf男友的YH,喜歡洛夫。YH還是大學裡華裔學生的唯一代表。你第一次閱讀洛夫的那本詩集還是從YH辦公室的樟木書架借來的。YH頭大身小,濃眉鷹眼,雙腳尤其短小,走起路來不僅微微駝背,大頭也比雙腳先趨前,一副眼鏡蛇在草叢裡探路,目光炯炯中帶有更多忍辱負重的樣子。 社裡搖筆桿的詩人多半散漫,一天打魚、三天曬網的文學聚會,而他、YH、NS和一班新生卻把文學過於當一回事,希望把聚會時間每週固定起來,而以Z為首的詩人們又不肯買賬。文人之間小吵小鬧,不比政客之間的怨恨來得容易平息。他口口聲聲說不管了,文學社的生死,上天有命,反正也要畢業了。但文學社在關鍵時刻,他總會在百忙中挺身而出,主持大局。他像只大蜘蛛每天例常散步,公私到處纏上一身,牽牽絆絆的,又放不下。曾一度也與Sf熱戀的Z就放得很開,愛貓,大概漫不經心的他篤信貓有九條命,臨近畢業,趕論文和戀愛要緊,或許文學社的存亡實在跟個人的文學愛好沒多大因果關係。臨逝前三年,他路過Z的家鄉。多年不見,兩人的恩怨煙消雲散,Z請他到咖啡館喝Kopi-O。回來後他寫了一首詩,紀念這次的相遇:“你絮絮不休企圖說明某種與年齡無關的能力/也許無力掌握可能崩潰的手/有人曾經告訴我 某人說過 所有關於文字的 正逐漸逝去/我假裝聽不到”。詩題為《你還在寫詩嗎?》。幾十年過去了,兩個娶妻生子的文人見面,話題怎麼還是詩與文學?事後他還執著於向Z提出書面詰問:怎麼離開荒城後不再寫詩了?從多年以前的對峙到那一刻的對證,他放心不下的還是文學,即使兩人都已離開文學社多年。 他離開荒城後也一度停筆。為職業終日勞頓拚搏,三十歲出頭就爬到公司亞洲區域總經理的高位,卻被診斷得了鼻癌。在治療的漫長過程裡,他又重拾起筆。他喜不自禁告訴你,在等待老總的電子回函之前,經常偷偷在辦公室寫詩。臨終前一年,愛妻產下第二胎,他在你面前既嶄露第二次為人父的喜悅,也不掩蓋愛妻產子場面的血腥:“她第一次生下Nicholas的當兒,雙手死命抓住我,整身都是她的爪傷。第二次我盡量跟她保持一定距離,但鮮血還是噴到我滿身皆是。”向死而生的生命,成就了他的詩和兩個小孩。 那一代人喜歡上文學,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怎麼如同墜入情網?竟叫人生死相許。當年跟他一起出道的人離開了荒城,很多已經停筆。文學社也似有似無在荒城存在著。他不甘心如此,臨逝前幾年,週末有空就從方圓百哩的K城駕車到荒城,約見那裡的學弟學妹,施錢出力,要他們繼續捍衛文學社。文學社本來就是校方要取締的所謂非法組織,這又是一間完全以工科為主的高等學府,校徽上的一行蟹行字“為了上蒼和人類”,道出了校方行政的全盤回教化。校方不允許華文學會的設立,異族文學在他們的眼中更是邪魔外道,你們的聚會經常臨時更換地點,以逃過校方法眼。有一次聚會選在週末的大學廣場,大伙盤地圍坐,午禱後的哈芝走過詢問你們在做什麼,大家面面相覷,他壯起膽說,我們在談詩。哈芝狐疑一笑走開。Z推搡他的肩膀,輕怪他多嘴:說聊天不就行了嗎?下次我們又要改換地點了。 Z把聚會看作是一群野貓在巷子幽會,越少人看到越好,而他卻不喜歡聚會每次偷偷摸摸的。他和社裡的YH聯合一群華裔學生向校方爭取成立華文學會,他們不顧Z等人的反對,毅然把文學社也納入華文學會成立計劃書的其中一組裡。將近一半文學社的人轉移到華文學會的籌辦工委會裡正式活動,文學社的一分為二已成事實。最後華文學會爭取未成,YH在出外搞活動的一次交通意外中喪生。沒了頻頻搞事的YH,校方乾脆不再委任華裔代表,而且更嚴厲取締校園內的地下組織。 文學社的活動更顯得隱秘了。你們經常在晚上出沒在校園裡,當大學回教堂的大喇叭傳出頌經聲,這也是最安全的時候,執法人員再兇惡,這時候也要朝拜上蒼,無暇看管校園動靜,你們可以放心坐在教室或露天場所裡,談談唱唱──魯西迪巴索裡尼重金屬搖滾迷幻音樂。校園中心轟立著那座狀似大洋蔥的回教堂。大洋蔥四角守著四根宛如火箭直從雲霄的高塔,上面高掛著大喇叭。你們的聲音近乎都要吶喊出來,不然總被天空中高揚的頌經聲掩蓋,晚風刮過每個人激紅的臉。你在校外觀看電影《已故詩人會社》(原名Dead Poets Society,又譯《暴雨驕陽》或《死亡詩社》),看到基廷(John Keating)半夜偷偷把學生帶到山洞裡談詩,暗中想掉淚,為什麼你們的大學沒有一座山洞?突然懷疑自己要流淚的衝動是不是有點虛假?其實大夥兒在一起,也沒有後來追憶所想當然兒的淒涼。你們的故事也沒有像電影那樣出現了一位春風化雨的老師,社裡完全是各人像刺蝟那樣摸摸索索,然後蝟集在一起,彼此取暖,又互相傷害。 那一年中秋夜,校方拒絕發出遊行准證,尚在世的YH和他壯著豹子膽率領一班華裔學生提燈籠在校園神遊一圈,半途有些膽小的學生掉隊逃走,最後剩下一群敢死隊來到回教堂前面那座皇室直升機降落的大圓圈裡,圍坐在一起談文說藝。你們談詩、音樂與電影中的預知死亡事件。在一座宏偉壯觀的教堂蔭影下,與其說大伙談死亡顯得班門弄斧,不如說你們在與上蒼喋喋不休關於死亡的想像權──“在死亡來臨前,你不要發現自己原來從未生活過。”在《已故詩人會社》原著裡,基廷是死於白血病的,但改編後的電影最後一幕,導演要給觀眾留下一線希望,安排他在師長壓力下辭職離校而已。而現實中你們的“已故詩人會社”倒是名符其實的死亡詩社,領頭兩個人先後離開了人世。 詩社沒有頭領。誰都不想當。到你們這一代,中秋節的夜晚,你們把賞月會搬到校外舉行,避開直接跟校方交涉。自動放逐到校外,你帶著一群學生提燈籠繞著學校的圍牆外徑神遊了兩圈,沒人理睬你們,你們像孤魂野鬼似的蝟集在校外一座恰似被廢置的印度神廟裡,Y抱著吉他站在神壇上,呼籲在下的諸位立正,他現在要唱國歌。大伙肅穆像信徒般起身,Y跟著大模大樣把自己的情歌當作國歌來唱,當場只差一個升旗的人,場下一片起哄。 NS也喜歡在聚會裡款款深情地彈唱著昨夜譜好的詩曲。一開始你們沒搞懂他的對象是誰,午夜一點猛敲你宿舍的門,抓你去陪吃夜宵,你才知道P是他戀上的女孩,心頭暗叫不妙。P類似那種從散文裡走出來的繆斯少女,清雅爽靜,這樣的女孩注定是每個文藝青年的初戀對象。L那時候很明顯在大伙面前展示他對P的好感和狂戀,聚會一散,總是一馬當先護送P回家,把NS和一夥男孩們給急壞了。論才說貌,P沒半丁點及得上NS,但NS在自己心儀的女孩面前,把自己搞得像一首詩那樣吞吞吐吐,結果P在眾多選擇中挑了一個比較像人樣的L。你當時似乎已隱隱察覺NS的失戀跟他本身一度的猶豫有關,但他又想把自己搞成一個受害者似的,因為據他說幾乎身旁每個人都看好郎才注定拿下美貌,況且P還是同班同學,但最後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摧毀了自古以來才子佳人的優良傳統。眾人的忿忿不平也許最後反而戲假成真把NS搞成失戀的樣子,還抓了你在半夜山腳下的馬來食檔訴苦。多年以後NS在城裡小有名氣,他和另一位公眾人物的分桃韻事被八卦網友津津樂道。你至今一直想從回憶的細節裡,找出NS當年那幾晚的破綻,他是如何借助一場失戀把自己包裝成異性戀者的模樣,瞞天過海。後來你覺得自己的追憶原來非常刻薄,你總是企圖塗改過去的事件來解釋掉當下的一切。事實上,P很可能是NS一生裡第一次感覺“心動”的女孩,也是唯一的—最後一次,這種愛對一個龍陽來說,即使傷過,亦彌足珍貴。NS很可能會以為這種猜想也是你一廂情願—自我投射的解法。即使多年以後NS約你在S城用餐,兩人還是不敢當面拆穿彼此。你可能永遠不敢向NS承認,你是當年NS徹底忽視的競爭者之一,最後也是被P拒絕的仰慕者之一。 現在你置身神州,中秋節和一群家鄉同學提燈籠到未名湖畔,擦肩而過的中國同學搔頭不解,頻頻追問:你們是不是要把燈籠放進湖水裡?你一直沒搞懂湖水和燈籠有什麼共生關係。你們圍坐在湖畔草坪上賞月,把燈籠掛在樹上。公安上前籲請你們解散。這裡凡是十人以上的戶外聚會在他們眼中都顯得可疑,還警告別讓燈籠燒掉了樹林和草坪,你們可賠不起。多年中秋所凝結的象徵所指,一夕之間來到神州反而破碎了。 秋後的一天清晨,你接到他的噩耗飄洋過海傳來。你躺在床上不知所措。你以為你可以站起身來喊:“O!Captain,My Captain!”像《已故詩人會社》的學生為了離去的老師而紛紛站在桌子上示威,況且──他還是永遠的離去。但你連坐起身來亦覺得意興闌珊,只是覺得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在陸續消逝,沒有人有能力挽留,除了遺忘。詩社有一個窮酸的名字。它正像惠特曼O!Captain,My Captain!所預見的“我們可怕的航程已經終了”。這樣的無名詩社在地球上很多。它也沒有比來自同一國度的其他詩社來得意義重大,不曾有過天狼星詩社一度在國內星羅棋布的影響力,也沒有一如遠駐台灣的神州詩社那般在溫瑞安大俠的一呼百應下龍哭千里。唯一持續共享的是一種在地文化政治的病理結構,往往最後只演變成詩人們踏入社會幻滅以後不堪回首青春期的一場騷動,僅此而已嗎?是否每個不再寫詩的人腦海裡都匿藏一座已故詩人會社?那是一座長著滿山向日葵的荒城,蒼穹下那棟紅瓦白屋永遠座鎮了一位曾讓每個文藝青年都揪心的初戀情人。談不上情,說不到愛,不如說是在跟發酵的葵花仔般的文字戀愛,當你們還年輕的時候,文字正像化學中的活性元素般把一切的不可能組合成可能的樣子,提煉出葵花般的油彩,散射出黃燦燦的光和熱。而今漸漸凋謝或消逝的如果不是文字,那會是什麼東西呢?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翁弦尉)
擠檸檬之前,如果先將檸檬溫熱,可以擠出比未溫熱時多一倍的份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