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微微来来

2008-09-06 10:25

密密微微来来

我今后只尽管把它们当密密,微微或来来。

广告

密密,微微和来来都是同一时期我家曾经养过的狗。

密密是同事给我的一只吉娃娃。同事不得不尽快将之处理掉,因为密密已影响去他家买狗的顾客的心理。密密之前的兄弟姐妹很快就卖出去了,但与他同胎的三兄弟,因密密的关系,一直让许多买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舍之取别的。同事说我若有心领养,必需当天下午就来抱走。当我依约前往,密密却遍寻不获,原来同事一家没人相信我会当真来了,一早就把它“放生”了,不知所踪。

它那么小,只有三只脚,肯定没去哪里!女主人说。任由我在她家范围内的狗群中寻找。

像是等待我到来似的,就在我不以为他会窝在关着狼狗的笼里把寻找范围转移时,忽的一声,他从一群庞然大物的胯下,踉踉跄跄却不失敏捷,又干净俐落的穿过铁条网的方洞,像马戏团的戏子跳火圈般不偏不倚直冲到我跟前,速度之快,一时间我还下意识闪了闪,以免给闯个正着。当狼狗弟兄们感觉有异,密密已在我处向它们眺望。笼子里的大哥大们确实感到惊愕:刚从它们窝里溜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一只老鼠?!

他的确很小!黑白相间的身子沾满了粪便与泥土。看来已任由自生自灭好些日子。当我把他托在掌上时。他骨碌骨碌地转动那对黠慧但与身躯远远不成比例的大眼睛,似在对我说:看我还不是把你给逮住了!!

你今后会过得既安全又舒适的。我向他保证。

广告

我们把它叫密密,即伊班话,有小不丁点的意思。我常想,密密天生就比其同类聪明。他一开始就不动声色躲在狼狗之间借此自我保护,若不是,别说那些会仗优势欺凌他的同类,任何一只野猫都可以轻易把他叨走。由于天生少了前左脚,他日后还练就把前右脚稍向中间靠拢,把前半身挺得方方正正。

密密的记忆力强,几乎过目不忘。他曾经在妹妹房里的落地镜子看到自己,一有机会进去,必跑到镜子前览照一番。也对厨上摆着他玩过一回的玩具熊望了望。密密的青壮年时代,单凭三只脚,可以一口气跑上二十级的楼梯。

密密由于残障,成长后体积不及一只普通的猫,除了大小便吵着要出去之外,我们一直让他住在屋子里。不知何时起,他自告奋勇,充当起不让微微与来来进屋子来的任务。二者似乎也知道密密身分特殊,竟然也百依百顺。时而见到他张牙裂齿昂首挺胸地向微微或来来发司号令,不由让人发噱。

但是密密看来也有霸道与势利的时候。由于他在屋内,最好的朋友该是那只与他一起玩一起长大的猫,他并不在乎猫与微微在外边玩得天翻地覆,但很在意微微有意无意的挑逗,惹得猫亢奋地绕着微微胡窜打转。此时,他会冲出去不带善意地斥斥几声,让大伙儿讪讪的不欢而散。他对微微时而摆首弄姿跨进门槛可以通融,趴在一角,佯装养神却半睁眼睛偷偷观赏,却对来来无意的越界严厉处之,绝不容忍。母亲说:

广告

一样系狗,密密就是睇唔起来来唔靓!!

来来是不知谁家遗弃在我家的土狗,褐色,就是乡区到处可见或地方政府时不时就要逮捕作所谓人道毁灭的品种。来来与众不同的是尾巴奇短,像长在身体末端的一个疙瘩,不摇尾巴犹可,一摇就会大摇其屁股,像在跳舞。任何人都会给逗乐。我们花钱带她去注射疫苗时,还三番几次受兽医护理小姐的奚落。她轻视地说:

你的是乡下狗,要等!!

这一句把母亲给惹火了:

他是乡下狗,但是我疼他才带他来打针。都一样是狗,你干吗要大小眼?

母亲挨家沿户地问遍了附近人家,没人认领,才放心自己收养。给她取名走来,但嫌拗口,才叫来来(雷雷)。自小,她即是母亲眼中的萍果。

来来是只我从来未见过也相信自后再也不复见的良犬。她的来到是我们的福气,尤其是世风日下,盗贼猖獗的今天,来来的机警与称职,让我们出门时也绝对放心。除了主人,她无一不吠,后来我们才辨别她吠生人吠熟人吠物的其中不同。除非是主人给的东西,否则她也绝对不吃。

来来也极照顾家里的猫和同一屋檐下的两只同类。哪来的野猫若与家里的大打出手,她必助战无疑。若微微趁人不备风风骚骚晃荡出家门,往往也是她来打报告。如果来来在你跟前盘桓不去,又盱眙着你不放,每每就是有些事故,甚至连水龙头没关好,她也没错过向你报讯献好。她最威的是捉到老鼠,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等你来清理时,她即刻出现要你表扬。来来所具的智慧与灵性,让曾经前来小住的舍弃我禅师说:

这不是一只一般的狗。

喇嘛嘉旺来吃午饭,发现来来,也说:

这是一只很好的狗。不一样。

我来自英国法国的朋友对来来也情有独钟,可能是觉得来来很有性格,再不就是因为来来在长相上与他们以往所见的狗有所不同。密密与微微,虽然带有名种的血统,却丝毫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微微会来到我家与密密的遭遇类似,由于它的左侧有一片黄毛,暴露出它不是纯狐狸狗的身分,又因为是只母的,它的原主人眼看它已卖不出去,知道我喜欢狗,只问了问我,我还未看个究竟,满口答应下来。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定下的规矩,回头买了一公斤白糖,就可以把它抱回来。一到同事家里,只见一只向我奔来的圆鼓鼓身子,似一个白绒线球。我情不自禁就把它抱了起来。

就是你抱着的这一只,你要就抱走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运气,忙不迭地把白糖放下,原来给大家都淘汰的,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美丽最可爱的一只狗。最美丽的恰恰是每个人都嫌弃的那一小片米黄色,把它的一身雪白衬托得洁净异常。事后受邀参观,我始发现,即使我为买狗而来再做选择,我还是会挑中同样的一只。她叫微微,苏格兰英语就是小小,承着密密,也叫开了。

微微是三只狗中的傻大姐。她的生活几乎绕在来来的身边,以来来的举止为榜样。来来天性勤奋,一有风吹草动,猛吠个不休,微微慵慵懒懒的,心情大好时会紧随来来身后帮来来助阵,否则就原地站着摇那蓬松松的尾巴,叫春似的低呼三两声。要是密密在屋内不依,呼喝着,她才有些反应,八成只是耍泼辣要驳回密密为快,因为她的吠声是朝屋里发的,而密密也往往朝她的声音来处发恶。微微也常因自身天生难自弃的万般风情,多回几乎给人骗走,有一次妹妹还真的是从别人手里夺了回来!她确实是长得十分逗人喜爱。来来走后,她似有所失,老往来来喜欢睡觉的车底下寻找,继而呻吟不休。自后她更懒散了,没了来来,没了密密,她的生活突地失去重心,在一夜间性情大变,不再呈妩献媚,也忘了自己曾经美丽。看她日愈无精打彩,日愈消瘦,叫人不由心疼。不久,她也放弃了。

他们走了。

与我们亲密无间的相处十二年后,他们都走了。

密密先天不足,刚来的时候,有好一阵子都不长肉,而且还日愈消瘦,渐渐的,除了他的眼睛之外,几乎没有看得出他还有活下去的迹象。我们把他带给兽医看,检验后,说是他的肠胃里有十二指肠虫寄生,不断地把他体内所储备的营养吸取,再不及时吃药让他将它们给排出来,恐怕活不了几天。我十万火急地照兽医的指示给他喂了药,静观其动静。两天后,他真的排出一堆呈半透明状的无名物体。我用木棍将它挑开,发现那是折叠着的一条长虫,至少五米长,几乎给吓坏了。在密密纤小的身躯里,那种负荷,叫人不敢想像。接着,经我们细心调理,密密长得十分迅速。不知是不是出于补偿心理,把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后,妹妹唯恐他营养不足,总是过量喂食,导致他腹部肥大,严重超重。我们只觉得他越来越懒散,对微微与来来不理不睬的,连一向与他感情腾笃的猫也挑不起他一起游戏的心情。我们只说密密老了。等我们发现密密有异于常时,把他送去医院,兽医宣判他已病入膏肓。在医院留医一夜,兽医建议人道处置,可以减少密密的痛苦。我们一听,像给轰了顶。密密死于肝脏硬化,病因是营养过剩。

来来年老力衰因一场不知名的病夺去性命,死前一直无精打采的。事后想想,她很可能是因十二指肠虫丢了命,因为她曾经吃掉密密的排泄物。获悉日本有高消费族群把经美女肠胃消化后的营养食品当进补极品,来来有此癖好,我虽感恶心,也不以为怪。来来病着的时候,每每说要带她去看兽医,每每都给拖延。密密死的时候,双眼睁着,叫人看了很是内疚。她的病也是让我们给耽误了。

微微在元宵夜的炮竹烟花声中一反常态,不往屋里钻以求庇护,毅然离家出走,是爬过篱笆门出去的,在门顶钉状物留下几撮毛与血迹,以她的个性与最健壮的时期,要爬上垂直的篱笆门都是极不可能的事,真是匪夷所思。我们一连几天在方圆一里内都找遍了也没找着。据悉良犬怕给主人添麻烦都不会死在家里,非找到一个最隐秘的地方终老不可。微微这一着,把我们的心都给撕碎了。

他们都走了,接二连三地,简直是像从我们身上的同一处分三次剜了肉。我们甚至把家里内外的摆设重组,也重新粉刷过屋里的墙壁,想掩盖密密扶墙走过的痕迹。许久我们都不敢再养狗,也不敢再提起他们的名字。他们曾经是家里无法分割的成员啊。(文转下页)

如果我们再心细一些,我相信会有不同的结局。

不久,我任职他乡,住的地方是郊区,左邻右舍都养了狗,大都是那种可以防盗凶极恶煞的品种。我步行上班,每每自那些人家门前经过,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那些鬼杀的都会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有的没的对我乱吠一通。圈在篱笆内又给锁上铁链的,无须害怕,往往是看着我一身寒酸即脱笼而出的那种庞然大狗,防不及防忽地站在你面前张牙吐舌,大喘其气,会把任何人给吓得屁滚尿流。有一只土狗,看来像极我的来来,一时让我以为是来来返生,不禁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就在我刚刚又要起步走过时,它就地跃起,越过篱笆,朝我扑面而来,把两只前脚搭在我的胸口,眼看就要吃掉我鼻子的样子,唬得我的心脏悬在喉头。若不是它的女主人及时喝止,我当时准会因而暴毙。

我曾针对这件事向它的女主人反映过,她只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爱理不理的。同样的事件发生了好几回。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也不想再与它的主人较劲。小镇来来往往就是那几条路,往返我住处与办公室之路,也仅是那么一条。我另寻他处落脚不果,只有万般忍着。想来不是滋味,我怎会堕落到与狗过意不去的地步?如此敌对实在不是办法,唯一可行的似乎是与它做个朋友。同事听说了端详我大半天,准是碍于我是上司,不好当面说破,与恶狗打交道,可真是妙想天开,简直是疯了。

只要见着它,当它还未狂吠,我可以尽本事亲亲切切地呼着,唤着。我说,耳根不禁发烧,因为同事的眼神荡着一抹嘲弄的笑意,摆明不敢相信自己的上司竟也会天真至此。

我姑且试一试,不成就拉倒。

接下来的几天,往往是它听到我呼唤,还来不及回过神辨认来者是否真诚之前,我已拔腿飞跑离开。或是它错失逞凶机会后老羞成怒,吠得更是惊天动地,附近人家大都戒备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个究竟,随即又把各自的大门严紧地关上。有一回,我还听到身后它的女主人撕着喉咙大吼:每次都是同一个死男人,活得不耐烦!

而后不久,一连几天,当我又提心吊胆自那里走过时,发现篱笆内反常的平静,那只早就该下无间地狱的魔鬼狗不在了。我推想她们主仆俩一定给路过的哪个彪汉还是泼妇给制伏了,彻底的让步,把那只狗也牵走。

步行上下班,对我是一大享受。一大清早,我可以一路唱一路想,还是一步一步走呀走,走呀走呀的,我会因此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傍晚抄着原路回来,时而开岔到商场上,喝茶吃饭,感觉自己是如此幸福。尤其是不再与那条黄狗对峙,我开始发现原来步行的沿途风光明媚。那是一个雨旱交替的四月,各色各类的九重葛怒放,无处不是春意闹。办公楼前往外伸延的一条路上,夹道是几十株的凤凰木,更像是着了火,正一发不可收拾的在狂烧。我每每在那树下走,犹如走入世间以外哪个未给发现未给定名的另个香格里拉。

那一天,为了看花,我一下班就急不及待地往喷火般的花丛飞奔。发现花期即逝,落英纷纷,道路上,来往的车辆把落红辗得斑斑驳驳,血浆一般。我俯身把刚飘落的一些花拾起,双掌合拢捧着,蹲着观赏了许久。正一面看花一面玩味古诗词出神之际,感觉有不明物体在我耳边喘息着,一侧脸,差点与之吻个正着,立刻一闪,弹个老远,散花满天飞。那个侵略物也料不到我反应如此激烈,显然给我吓个正着,也往后跳了几大步,半晌才恢复常态,开始对我没头没脑地猛吠,而且逐步趋前来!在这紧急关头,有部车子驶过,从未相识的司机见状,停车摁响车笛企图把它赶走,我却已不置可否地打开了一旁的车门,闪身迳自躲了进去。我给惊吓得全身汗透,许久没法子开口说话。这条天下最不可理喻的土狗,我还以为去了爪哇国永不复返,怎会在这片桃花源般的人间净土出现?

我再找上它的女主人,她说那条狗已不受管。还说:它只咬坏人,一定又是你有事没事招惹它。我听罢愣了愣,发誓从没见过像她如此丑陋的嘴脸。

步行上下班,一路上我原也总会遇到向我狂吠的狗,有的冲前来向我猛嗅一通,大都看来具攻击性,但是始终只是隔着一个距离,未曾伤我一毫一毛。我始终保持镇定,自诩当工程师,许多时候是在资方与用户间两不讨好,是个难为的夹心人,给谩骂给诅咒给恐吓,我早已习以为常。这些狗?!

但是这条土狗当我是它的第一号敌人似的,想到它盯着我时欲把我连骨吞噬的眼神,总叫我背脊发寒,感到害怕,也为了不知何时何故开罪了它让它如此憎恨我而感到难过。我想起我所有的爱犬,尤其是与其极相像的来来,同类轮回,我不相信它不可能不具来来善根的百分之一。更让我怀疑它的前世与我是否结下什么孽障未解,让它非报仇置我于死地不可。它的主人撂手不管,我只有拨电给地方议会求助。专门负责抓野狗的小官员唯唯诺诺,看来不会把我的投诉当真处理。果然没给我料错,因为不见了几天之后,它又回到同一地点,简直就像是专为了守候我出现而来似的,它从路边的灌木林中一如盗匪杀了出来,来势似乎就要把我撕裂,让我措手不及。在极度恐惧中,我也不明所以,忽然连声轻轻地当它是来来叫唤着,同时也不由想起来来的许多好处,以及我们曾经相处过令人无比缅怀的时光,心里涌现着万般伤感与温情:

来来,来来……

一时间,四周的一切几乎都凝固了。等我意识回流,我感觉到它与我之间有些许微妙的变化。是在叫唤着的时候,我明显地把心里的恐惧感一点一点的掏空,对眼前这只恶魔竟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害怕。我也开始感觉它的声线渐渐变奏,不再那么急促,不再那么是凶恶,不再那么势必把我击垮。我瘫痪也似的就地蹲下,身心俱感疲惫,不想再站起来。我发现自己满脸的眼泪。

来来,来来……

每经过该处,我就如斯呼唤着。

开始,它还吠着,但是已不再靠前来。吠着,像是一声声招呼。

来来,来来……

奇迹出现了。

那只原与我不共戴天的黄狗,在这么一个迷濛大雾预告着艳阳将中天的清晨,听到我的声音,突然跑到我的面前来,猛把尾巴左右摇摆,表示友好。虽然它一直不让我近一步的亲近它,但是比起以往,我们已建立了美好的关系。亲而不昵,最美好的关系。

原来,除了人与人,人与狗之间,心是可以相通的。

所有有情众生之间,也会是一样吧。


 
广告
你也可能感兴趣...
 


广告



其他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