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新山治安不好，我母親總是叫我少回來為妙。可是當我終於抽空回家，她卻會沖出來，一句：“女兒回來了！我好想你……”然後用所有的思念把我抱住，在一旁的爸爸看得眼紅，也會不甘示弱地（真的是不甘示弱噢！）湊上來擁抱，兩老把我團得緊緊的。次次如此，屢試不爽。我心底在哈哈笑，想“你們別搶別搶，兩個我都疼”！

我當然知道母親思念女兒，中學時代剛離開家，當時自己也沒有手機，有甚麼事都要到樓下的咖啡店用零錢打電話，母親的思念表現在每週急迫要見到我的語氣上。7年過去，媽媽反過來希望女兒少回來了，但媽媽的愛並不是減少了，而是更能夠收蓄，把它變成更高的層次，不必急於讓她見到人，只要我忙我的，忙得開心就好。

每一次打電話回家投訴學業的事，通常都會得到母親的大力支持：倘若我說自己輕鬆得要命，她也會替我感到很快樂，然後鼓勵我多放鬆盡情娛樂，不忘補一句“小心你忘記書怎麼讀！”；如果功課太難，做得毫無成就感和滿足感，母親就會調侃“你是在上‘大’學，又不是‘小’學，大的當然是難的咯！哪裡有那麼簡單？”聽到媽媽用有趣的語調給我說笑，馬上就會變得開懷。

媽媽在我的生命中，就是一個搖旗吶喊給予全權支持的角色。回想整個求學過程，她從來不左右、勉強我學業上的事，只是希望我學得開心快樂，我說我不喜歡，不想做，媽媽也總是很義氣的給與支持“不喜歡就不要做”，如此而已，從來不說教。

我想說的事，她總是耐心聆聽，我覺得還沒有成熟的事，即使她已經察言觀色聞出一點眉目，可以繼續裝著不知道。倘若在我身上能找到半點善解人意體貼人心的好處，肯定是因為母親的榜樣。

這種麻煩，甜蜜又溫馨

當別人問起，你通常甚麼時候才回家，我想也不想、絲毫不客氣地說：“當我有求於媽媽、需要物資的時候。”我心裡真的是這麼覺得，也就毫無隱藏的脫口而出。每一次回家，總是因為有甚麼事要辦，或者有甚麼生活用品嚴重短缺，洗衣液、餅乾、衛生棉之類，就會先發簡訊回家，照會一聲。聽在外人耳裡以為是占便宜，忙轉到身邊和自己的女兒說：“你長大了不要像詩婷姐姐那樣知道嗎？”我母親忙補充──“不是啦！是我叫她不要常回來的！很麻煩啦！”，深怕我毫無顧忌的說辭被他人誤會不孝順。

事情不是外面的人看到那樣。很多事我並不會想到“這樣是不是很麻煩家人呢？”，而父母親也不會覺得“這點小事你自己辦不是好了嗎？”，大家都是高高興興的拜托，高高興興地去完成。事情的真相是，媽媽特地寫了一封信給我，因為從小我就在外面生活，萬事自己來，在我媽媽眼裡，總是覺得照顧哥哥比較多，我一直不在身邊，甚麼愛都沒有辦法傳到我這裡，總是沒能夠為女兒做點甚麼。我當然知道，買一支牙膏自己來即可，樓下雜貨店就有，可是還是會回家討一支，媽媽也因為“被需要了”而感到滿足。

因為知道“被需要”是一種很好的感覺，你知道自己能夠提供給所疼愛的人一些他需要的東西，所以我相信製造機會去“有所需要”，並不會帶給別人麻煩，這樣彼此的關係絕對是更加緊密的。

這種“愛得不客氣”，我以為是家裡面優秀的氣氛。人人在“麻煩來麻煩去”中體會到被重視，甜蜜又溫馨。

我為自己的幸福而感激

如果回家，晚上的時間我都賴在媽媽的主人床上，聊些有的沒的，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因為生病的父親要睡覺，我才退回客廳去看書。我們全家都不愛看電視，正是硬體的不足，促進了軟體的先進。我們的房子本來就窄小，空間局促，沒有空調，燈光偏黃，做甚麼都不對。因為種種的不舒適，迫使我們最好的活動就是湊在一起聊天。

坐在媽媽的床上，只要話匣子一打開，我們就天南地北說不停。因為有好聽的故事聽，就會把在玩面子書小遊戲的爸爸吸引過來，把在寫日記的哥哥吸引過來，全家人在一張床上擠來擠去，笑來笑去。我爸爸體內裝了擴音器，幾乎不能小聲講話，哥哥在自己人面前也是放聲說話，熱鬧得不得了。我很慶幸，相聚雖然短，彼此相互陪伴的時間卻很有質量。思念是很好的感情催化劑，一橋相隔的距離增進了幸福感，使我每每想到家人，就會覺得心甜。

我在想，我們家大概是很不傳統的家族吧？矯情且煽情的親情溝通方式，雖然過度直接有時缺乏美感和深度，但是活得比較不辛苦。當然也有隱晦含蓄的時候，但是我們家的人頭腦比較簡單，不善於猜謎遊戲，深奧複雜的內斂表達方式我們都學不來，練不會，只好甚麼都招了，水裡來火裡去，沒敢拖拖拉拉，婆婆媽媽。

我並不是一個順從的孩子，常常做事只是“知會一聲”，而不是和家人討論，比如說背包旅行，機票訂好了才和父母說。好在媽媽從來沒有想要擺佈我的意思，從來都是“雖然會擔心，但是要表現得很支持”，她用自己的方式學著克服心中的不放心，然後熱切的守候我回來。

家家有本經，好在我這一本並不難念，只是感念太多，多得一寫就難停筆，即使有一個晚上我說如果將來我不生兒育女，甚至不結婚可以嗎？媽媽一副：這是你的人生，你決定的事我們都不會有不支持的意思。

我深深為自己的幸福而感激，這場家庭群舞，算是非常精彩，掌聲連連了。爸爸媽媽的功勞最大，你們親民民主，活潑可人，讓你的孩子雖然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是另一種形式的、健康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獻上我無限的感恩。

（星洲日報／副刊‧ 作者：林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