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龍坡邦的慢車a.在永珍 從湄公河陽光酒店窗口往下看,一輛兩個大輪的手推車載著早晨的蛇瓜,往菜市場方向推去,後尾跟隨了幾部嘟嘟車,空置著,司機下車蹲在河岸石墩,身後的河在動,靜靜的早晨也動了起來。 不久,落了雨,雨勢維持緩慢的落勢,滴成水珠。 午餐在一座叢林餐館,周圍的桃心木樹長了茂盛的枝椏,往下垂落的葉,在雨中滑落了飽和雨滴。館前螺旋木梯前的水池開出粉紅色海芋,似乎靜靜地聽水聲,幾棵龍眼樹在矮矮樹枝掛滿成熟的果實。白色欄杆,斜斜地把餐館圍成一座童話式林地。從餐館前的露天電纜沿馬路邊的幾根柱,密密麻麻駁接線路,像七十年代馬來半島一些城鎮。寮國少女撐傘走過欄杆,滴下清涼水珠。 進入餐館二樓,都是木制的裝璜,室內擺滿了美食,牛肉米粉,東炎魚,糯米飯,木瓜沙叻,壽司,河藻,玉米糕,少不了冰涼的寮國啤酒。從陽台看到街道,一部部嘟嘟車持續經過,以最緩慢的時速。 a1.塔巒寺 在塔巒寺,一個寮國人問我: 從哪裡來? 馬來西亞。你呢?我問。 本地人,但離開這裡三十年了。 移居海外?我問。 加拿大。 怎樣想回來。 總要回來的。他答。 他戴著透框眼睛,取下帽子時一頭剪了短短白髮,一個人沿著午後塔巒寺走,虔誠地向著一尊尊佛像合十膜拜。這寺金碧輝煌,整座是泊金大塔,四百五十年來,對看日光月影。塔,在梵文是浮屠(Stupa),往後推,在古印度就是墓塚的意思了。沿塔而行,周圍都是佛陀的石雕,一些完整,一些殘缺,陳列出另一種畫面和心思。 a2.凱旋門 午後瀾滄大道上的凱旋門,在前池中映出門影。 有人寮國行這次有十四位友人,多名是寫詩者,行程中不經意流露詩意和一些疑惑。沿著螺旋梯登上凱旋門頂,從建築物佛穴往外看市容,有網結的意象。呂育陶在門前即興演出,從手機找到自己的詩作〈通往肛門的列車〉,面向熟悉和不熟悉的路人朗讀,飽和的詩音傳開在午後廣場。薇達蹲在地上錄影,周圍路人都對育陶戴著防毒面具感到好奇,停步相觀。 這次朗詩也是有人第一次把詩的聲音傳播海外,一種對現象存在的疑惑。 b.永珍到龍坡邦 小型巴士抵達Ban Laksip時,已是晚上七時,車內的十四人在路上度過了十一個小時,一條山路,到底有多長,多遠,才是盡頭。從永珍到龍坡邦(Luang Prabang),十三號公路,一山一山過,一岳一岳越,小小巴士在深山是唯一行動的身影。 Ban是龔萬輝的名字,在寮語卻是村子意思,這條山路,不斷經過一村又一村,彷彿不斷呼喚萬輝的名字。 上午八時,從永珍出發,不久車子閃了幾個身已是一片無邊的山區,車子緩慢走在山區,山寨沿路而建。這道公路,一直走,幾天幾夜大概可抵達中國吧,在車上,楊嘉仁或許想到村上春樹的小說《開往中國的慢船》,把這部行駛在山中的小巴隱喻成開往中國的慢船。我想著黃錦樹同名小說〈開往中國的慢船〉,要是車上添多一冊蘇珊‧桑塔格的〈中國旅行的計劃〉,大概這趟中南半島行駛中的車,一定充滿更細膩的風景。心思交錯中,漸漸浮出〈開往龍坡邦的慢車〉畫面,車子真實地緩緩而行,在越山,在過河,慢慢開往古都啊。 b1.Pak Ou Cave 兩河交匯,一條河源自中國,另一條也是中國,匯成氣勢磅礡的河景。一座石窟就潛藏在河岸,洞窟很深,順石階拾步而上,一眼望不盡的堆疊的佛像,一尊尊像是時光遺棄的白牙,終日對視流動的河,佛像不動。 河很寬,低低經過的風移動了河潮,污黃的水紋,洗淌過好幾世紀的風塵。 這石窟,叫千佛洞,寮國戰爭時,龍坡邦的寺廟遭摧毀,眾信為保住佛像,紛紛搭船把一尊尊神祇的化身,帶到洞內避禍。戰爭停息後,眾人再把佛像從石洞接回寺廟供奉。可是,洞內仍遺留上千上萬佛像,這意味著,佛像的供奉人在戰火中早已喪生,無法把神像接回了。 我從前座石窟出來,看到方肯一個人在客船上向我揮手,我穿進蔭涼石道,在還可看到她身影的地方停下,遠遠陪她。不久,遇到一個兜售小雀的女孩,女孩把手中提著小小的鳥籠,用淺淺英語表達,一美元,放生小鳥,祈福平安。我看籠裡的鳥吱吱叫,從皮包搜尋,是十美元,沒有小鈔,只有零星的寮幣,要女孩出售,女孩說不能,會給母親挨打。不久,看到翎龍從第二石窟走來,向他借了一美元,從女孩手中接過鳥籠,把鳥向河放生,直到小雀飛向不知處的樹林。 b2.廣西瀑布 碎碎的雨落著,落在雨林,落在雨樹和鳳凰木,蘇鐵和曼陀羅。向傾斜的石道走過兩個彎,一座叢林的水簾在眼前結成美麗水花,周圍激出了白煙。 在水簾前,每個人都神采飛揚,那是仰望的時刻。不知水從天上來,只知碎成腳下涼。在曼陀羅長滿垂落的花卉的陽台,看若濤和雅麗,融成水景的一部分,忘了身在何處。 b3.野芒果 木窗外可以看到山,不遠的,有兩棵寮國野芒果樹長滿果實,深褐色,快熟透了的懸在枝椏上。一些枝椏伸到木窗陽台,伸手即可摘果。 我問侍者,可摘來攪果汁嗎。 不適合,果汁不甜。侍者答說。 我點了蘋果汁,想要是從樹上摘果攪來喝,增添幾許浪漫。那時和薇達在法國風味的L’etranger書館二樓,她躺在鋪滿豬肝紅沙發和枕頭的木板,翻閱一些雜誌。從木板隙縫可看到俊麟,麗珊,林健文,劉育龍,增英在樓下喝下午茶。我在陽台上看自己帶來的蔣勳的散文《萍水相逢》,這本書在多次旅行中都陪在我身邊,在文字中感染旅程上一些不確定的領悟。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初唐的才子王勃,短短詩句道盡世間落錯。在旅遊上,這種感覺特別深,不管同行旅者,抑或路上過客,只是萍水相逢,能不能珍惜只在一瞬間啊。 剛才午後沿著康河的左岸走,康河,多動聽的名字,一條纏綿千里的河,只是為了匯合湄公河,靜靜地交匯。 b4.湄公河畔 上午在碼頭的晨集用早餐,林健文和我一樣,重回昨天的麵檔,吃河粉。這河粉吃法有些不同,在河粉端來時只是淡淡麵食,我們跟著當地人吃法,逐一配上調味料,魚露,蝦膏,紅醬,檸檬,薄荷和青菜,寮國人還自己帶來糯米和米粉,在大碗公斟量而食。其他友人在河邊吃蛋春捲,時有傳來他們談論的回音。 在喝寮國咖啡時,幾名友人在麵檔置放的筆記簿,開始以詩寫生。我寫了短短兩行:這河有兩岸,一岸屬於我的。屬於時間,停格的隱喻。至於另一岸,我想在適當時再拼接而成,現在面對大河,是自己探悟的前景。我看到翎龍在筆記簿寫著: 你不喝咖啡,而我 在這裡,距離是湄公河 傾倒的姿勢。 翎龍秉持詩人的視野,在一河流動中尋找自己詩意的初衷,在湄公河。 b5.七座山 那麼不起眼的登入口,一塊小小木匾寫著:That Phousy。普西山的登山口就這麼躺在樹叢邊,斜斜的石階,用仰望才能一一數清。臉沾滿汗,氣剩半口,才到半山門票處,列隊買了票,沿著更彎的石階往前行,越過了樹頂,一地的實景像浮出地面的畫廊,逐漸看到四周熟悉的,走過的許多地標。 在古都,日日與階梯有緣,雅麗說,這幾天爬的梯級在吉隆坡是一年的總和,我也說,這幾天流的汗水在吉隆坡是一年的總和啊。 抵達普西山時,窄窄的圍欄,可以細看龍坡邦,像把地圖在山頂攤開,逐一檢視這座標籤世界文化遺產名堂的城鎮。 普西寺前的懸崖,有個岩石,是一個凝聚焦點的陽台,背景是密不透風的樹林。在山頂,眾多歐洲旅客,有的是畫家,坐在石椅面向落日方向速描,可能是詩人,在速寫一行行詩。麗珊坐在一個俊朗的歐洲青年背後,看他在筆記簿不停地寫,她問:在寫詩嗎。青年謙虛回答,筆記。 有人的詩者,在涼風聚在這個重要地標,融成一體,拍了一張“有詩圖”,呂育陶,劉育龍,林金城,曾翎龍,林建文,周若濤和我,還有一位主編黃俊麟。只惜少了沒有登頂的楊嘉仁。 日頭偏西時,普西山的石椅坐滿各國旅人,靜靜地看日落,從雲端露出晚霞,把山一層層剝開,我和麗珊數著,一層一層,總共是七座山,近深遠淡,層次分明,融出一幅自然佳圖。接近晚天,雨稀稀滴落,旅人逐一離開石椅,往山下的石階走,直到夜黑為止。 c.在永珍 午夜十二時,坐回永珍市湄公河畔喝寮國啤酒。 快告別這次的寮國旅程,河在午夜濃稠如墨,靜靜的水,沒有潮聲,只有岸邊一輛兩個大輪的手推車,仍盛放著熟悉的蛇瓜。五天前,我們抵達寮國的第一個傍晚,從這個河畔登上艘船,二樓是餐館,對著河景,看日落,日落到盡頭和夜吻合,河一片濃黑,餐桌上開始端放滿滿的寮國菜,寮國酒,寮國情,友善的侍者,端來撩人晚餐。 想像這艘船慢行北上,沿著相同的湄公河逆流而行,幾天幾夜大概可抵達滄桑的龍坡邦吧。 上午,從古都沿著十三號公路往回走,十一個小時,再次見證一場山岳的展示品,一山一山過,一河一河越。中午來到卡西山餐館用餐,若濤隨性站在高原陽台,用手機測地勢高度,按鍵按了幾下,很快展示地勢,海拔一千二百七十五公尺。 十三號公路,一山一山蛇行而去,像叢林的大蟒蠕動,一個山寨一個山寨銜接,直到看不到盡頭。 大蛇行程,夜色降臨前,我在車上翻讀林健文第一本詩集的樣本《貓住在一座熱帶原始森林》,從窗外映入眼簾的是真實的一座熱帶原始森林,看不到盡頭。前座的呂育陶在顛沛中讀著楊牧的《完整的寓言》,他在這趟行程中,帶了好幾本詩集。 在永珍最後一夜,跟著從容的旅人林金城往唐人街方向走,來到鴨店圍吃一碗加料的麵食,大碗公盛放了鹵鴨,鴨血和熟悉的味道,一頭花髮的店主穿著白色潮州背心,道明祖籍潮州潮安,莊周成,原鄉人,一時以鄉音傾談,聲音緩緩的,像開往龍坡邦時的慢車,這似乎在寮國聽到最親切的音階。
若將鋁製鍋燒焦了,可在鍋中放個洋蔥和少許得水加以煮沸,不久後所有的燒焦物都會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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