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怡怡.生趣与死去(下)

2017-03-20 09:15

许怡怡.生趣与死去(下)

键盘底下难道真的有些什么吗?那如果不是一颗甜蜜的糖,就应该是一具腐烂的尸体。引来蚂蚁的就只是这些吧。但安没有办法看到键盘底下的世界,也拆不开,只好任由它们不断爬出,再杀死它们。
(图:衣谷化十)

键盘底下难道真的有些什么吗?那如果不是一颗甜蜜的糖,就应该是一具腐烂的尸体。引来蚂蚁的就只是这些吧。但安没有办法看到键盘底下的世界,也拆不开,只好任由它们不断爬出,再杀死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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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除了被敲在电脑荧幕上,也溢出电脑表层了。安想,别人的死亡正对着我涌上来,不,大概是我正不断分发死亡,那些过于靠近的恶意,有必要一一铲除。太满了,而靠小说消化掉的腐败大概还不够多。小说没有召来消失,反搬起救兵将葬礼退还给安。出殡队伍在安的手指底下散乱,随亡灵一起奔赴死亡。安想,这大概比小说中的死亡还要壮观吧。

安的手指布满死亡汁液,安的手指翻搅那些汁液,安觉得自己的手指甜腻得不像话。死亡有那么无处可躲吗?他将捕捉到的死亡晒干、展览、一点点重新敲进小说里。

因为无处可躲,所以安敲下的死亡,全部都埋藏在键盘底下了,虽然爬出来的是一只一只攒动的生命。死亡一点点被吃掉,被吃掉的那些重叠而肥美的死亡再被安加注。用生来负载,将小小的死膨胀成大大的死,一口一口舔掉糖果,把颜色留下,再分泌唾液毁尸灭迹。厚重而轻狂,这种难以捉摸的分寸令安狂躁而兴奋。进进出出的生命,就像安的小说,一下蹦出好多字,不满意时却又一次过删掉更多,游戏永无止尽。

那么,差不多该世界末日了吧。安想写最后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来祝愿世界消失,然后开始写新的小说,比如创造一个乌托邦什么的。灵柩已经壮丽成城了,已经没有可以踏足的地和步了。安知道自己的极限,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杀下去了,不如孤注一掷把最大的灾难抛下去结束。

只是,灭世的视角是怎么样的呢,留在这个世界的,应该以加法还是减法去计算?依附在世界的死亡是一种添加还是消亡,而这会不会其实就是一种创世纪?安实在没办法厘清。安非常想知道。

终于安在现实中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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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不是什么足以致命的暴力,但手上发烫的触感提醒了他,他确实把拳头厚重地挥出去了。早就不想忍耐了,那个总是在背后说他的家伙,说他写的废话一文不值不过是哗众取宠,说他的前恋人不过当他是小狗。安在小巷子等对方经过,然后一把拖过他,趁他的重心还在摇晃,用尽全力以拳头将他推向地心引力的边缘,让他的重心紧紧贴着地面。明明是预谋好的,但在安察觉自己的拳头发烫那当下,却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回过神来似的。对方一脸恍神,不知所措,眼神仿佛又有点怒气。安盯着那张脸庞看了几秒,没等对方开口,转身就走了。离开了对方的视线后,安开始没命似地奔跑。简直就像第二次写的小说那样啊,对方露出的惊慌,还有颤抖。可是安果然不是英雄,他不止没有原谅对方、拯救对方,还亲手打了对方。离开的时候也和小说一样,安没有听对方想说的话,反正只会是对他的咒骂。

你这个怪兽。安的心脏大声对他喊叫。我这个怪兽,安对自己说。

第二天果然被叫到办公室去了。安只是听着训导主任一连串的质问,还有那家伙语带委屈的怒骂。安只是等着,等到他们把剩下的空白留给他填满,才稳当地说出一句:“所以呢?有谁能证明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看着他们满脸的错愕,安接着说:“难道我有什么打他的动机吗?我是真的不知道呢。”

那么轻易就逃掉了呢,审判。安想,还好我平时什么也不说,也假装不知道他总在说我。谁也不了解真正的我,只有小说知道我的一切。等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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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翻查他的文件档,重看自己写的每一篇小说。那些发布到网上的到底有几篇?我搞不好有写到那家伙。那家伙也知道我在写小说这件事。不过,冷静啊,只要说只是小说就好了,谁能说小说就是作者的分身呢?安安慰自己,没问题的,就算我不再把现实写成小说,而把小说写成了现实,也没有人会察觉的。而且,那家伙才不敢承认他有在背后说我。

但为安全起见,安还是重读小说了。但越看,安不是钦佩自己,而是愈加害怕了起来。那一则则关于审判罪人的故事让安毛骨悚然。小说仿佛在说,让我代替现实惩罚你,而那些审判最后都带人通向了死亡。一股心虚感充斥着安,他知道小说一定已经全部知道了,安所做过的坏事,小说完全清清楚楚。这一次安自己才是该死的人。了解到这一点的安,抱着战战兢兢的心情看最后一篇还未完成的小说,没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是最后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人,而非作为末日的幸存者活着。

如果小说是正义,小说讲道理,那我便是不容存在的了。小说是英雄的话,我是那种为了衬托小说的特质而暂存的恶,终会被消灭掉。作者终究会在文本中灭亡,吗?因为我已经不和小说合而为一了,安知道,他的书写早就偏离一开始的目的了,不,或许一开始就只为自我满足,却以为自己伸张了什么。

安看见笔下的角色纷至与他对照,为申冤沓来。键盘下的腐坏攀上安的指尖,涌进他的意识。曾经以为的肥沃,如今尝起来只是一种让人难过的贫瘠。

安一点点删除自己的文字,六千字、五千九百九十九字、三千二百八十字、一千零二字、七百三十四字,停一停,深呼吸,继续,终于将话语删得一点不剩。

谁说这是末日呢?世界好好的。

安终于写完他的创世纪,他的乌托邦。太初的时候世界便是这般混沌、空白。安看着无字的电脑荧幕,突然就知道了,小说的安静,无异于这个世界的开端。小说的沉默就是它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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