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届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首奖】谢阳声.围不住的岁月

2017-07-17 09:08

【第十四届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首奖】谢阳声.围不住的岁月

那时我在故乡不远的一个小镇教书。空闲时经常用我的80cc野马哈摩托噗噗噗载阿嬷去拜访小镇三个老人,放学了再载她回家。阿嬷坐摩托,经常坐在尾端,一手托坐垫,一手拉着我的肩膀,摩托只要稍微快些,阿嬷就会全身抖动,婆孙摩拖都会在风里哆嗦。所以许多时候,我会以龟速配合阿嬷一路烹调家常,那段温馨时光,颇叫我怀念。
(图:衣谷化十)

那时我在故乡不远的一个小镇教书。空闲时经常用我的80cc野马哈摩托噗噗噗载阿嬷去拜访小镇三个老人,放学了再载她回家。阿嬷坐摩托,经常坐在尾端,一手托坐垫,一手拉着我的肩膀,摩托只要稍微快些,阿嬷就会全身抖动,婆孙摩拖都会在风里哆嗦。所以许多时候,我会以龟速配合阿嬷一路烹调家常,那段温馨时光,颇叫我怀念。三个老人,是阿嬷的妹妹,妹夫以及家婆,三老加起来有一百多岁,三个老灵魂,守着一间偌大的木屋,木屋前方种着几棵老芒果树,为门前长长的走廊挡去多少毒辣的阳光。每一回我们到访,三老总会一致地凑着岁月深度的笑容,夹着乡音厚重的潮语,来坐哩,来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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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妹妹家婆九十高龄,说话总要重复三四回,一回比一会大声她才听得见。每一回见到我就会紧握我的手,你是地甜该子(谁家孩子),阿彬该子,地该(什么)?地甜该子?阿彬该子。到最后任凭她张着光溜溜的嘴巴在自言自语。“老人身体有项奇特功能,白开水半滴不沾,只是输卡吃汽水,一个月可以吃掉一箱。”阿嬷妹妹说得头也不停摇,老人“听”得脸也浮着天真。我唔变吃滚水,吃料爱吐,汽水很好吃。“有时不给她喝,还会浮心性,哎呀,实在够力,无便大汗。”耳聩真是岁月对老人的善待。老人会说着说着没人理会时就说我们到后方,到后方去看四方栅栏围住的猪猡。我后生该时养了一大群猪,养了一群孩子,巴路老料啦……,老人经常对着猪猡自言自语,缅怀老去的岁月,猪猡对着老主人,五一……五一……地赖在猪寮四围。隔壁另一栏囚着几只猪仔,呛人猪粪味儿在荫翳的空间里落力地散开。熟悉的味道。

小时候,大伯子祖承谢家养猪猡事业,淳朴傻乎乎童年凑合着不少猪事,两方一大一小猪寮,喂养一段岁月。两个猪寮分别关着七八头猪,吃喝拉撒生命始终都在这里上演。那时大伯子伯母常会驾着舢舨,深入野外采摘鹅仔菜或野生蕹菜给猪猡吃,笃笃笃的大菜刀切响了许多个早晨和黄昏,倒入猪槽的饲料让猪猡吃得猪嘴垂涎,一脸馋相。母猪春情勃发之时,邻近阿比伯会牵来猪哥,引入猪寮让两头猪相互交战缠绵。后来阿比伯西去,猪哥不来,大伯母索性将一头猪哥养在母猪隔壁,让它们朝夕撩情日夜酝酿情欲。当有一天两头猪咿咿不休四方奔闯的时候,八成是到了灵性必需相互慰藉之时。果然栅栏一解,猪哥拥入不消片刻已经将天地烧得干柴烈火。有时猪哥有情猪嫂无意或反之,此时任凭将猪寮撩弄得吱吱作响哥嫂气喘吁吁,还是无法点燃一星欲火。

母猪肚皮一天一天见涨,一列饱满生命泉粮亮堂堂地在腹部下列队,惹得爱欲之潮常在心头翻滚,趁大人不留意之际翻进猪寮偷袭抚弄一把。软绵绵。成长的秘事。怀孕的母猪食量惊人,比平日更懂得将一天赖成昏暗,懒得理睬猪哥偶尔按捺不住的挑弄。宁静午后,母猪神情不安不停排尿、哄叫、摇尾、磨牙、拱地,姿势时起时卧,阿嬷拿了麻袋铺在侧卧母猪身后,一声尖叫母猪四肢伸直,亮开饱满乳头低度节奏哼叫声呼哺乳。我们在栅栏外,直把凑聚一堆吮奶仔猪瞧望成时间停驻。阿嬷脱下手套,拭去额头汗水,“看猪母生猪仔,就好像人生仔,要会行孝。”

母猪每天挨着栅栏角躺下,袒胸露乳小心呵护它的仔猪,全程安静不动如山。顽皮村童跨进猪寮,仔猪惊慌尖叫,母猪竖起猪头喉音浑浊,作状袭人,识相点儿最好越栏莫越雷池。如果不小心被阿嬷撞见,总要被斥责得仔猪也咿咿发笑。为了避免仔猪日后滥交,阉割雄仔猪是童年一页惨烈的画面,刀起睾丸落,仔猪惨叫声震动整个黄昏。面青唇白。猪栅外头的走道是一段段成长故事,穿越数遍,童年就随着一批批的仔猪成长。仔猪肥成成年猪,一列长长的大卡车就会开进村子里来,随后上演的是最叫童年期待的抓猪戏场。大叔抓了猪箩一屁股跨进猪栅,低头便是丰盛红花日子即将枯萎,猪栅里狂风暴雨,拍套绑狠心三部曲就绑架了一个天伦,我们仍将幸灾乐祸围成肉紧的神情,猪箩里排列成行的猪只已哆嗦不成声,背部被红漆写下号码,两个大汉扁担一根哼哟抬起,九十公斤。大卡车车头一掉转,就是一段天涯不归路。不经意间,我看到阿嬷双手拭目。

小型猪栅一边养猪,一边空出置放杂物,大伯子在里边儿以虎头网架设一个摇篮,为我们的童年荡出不少欢腾的故事;炎日烤炙整个猪寮冒烟的午后,最喜欢相约混进猪寮避暑嬉闹,把猪寮震得越发滚烫惊吓不少仔猪,招惹一身喝骂。套阿嬷的说辞就是乱得无处找,有一回竟然抓了置放猪栅旁的猪箩混进猪群对着一只仔猪,一拍一套轻易就让仔猪撞进箩,一脸得意接收同伴的喝彩。够混的童年。有时拉长弹弓,“啪”地将猪栅下方跳跳鱼射成肚腹朝天,有时兵分二组把猪栅横梁攀爬成花果山,有时跳跳鱼射不准射中跳鱼穴居之水,水花溅上后家,溅得那家母女几人众声同骂,我们在兴头上岂能示弱。

主人名曰居德。于是乎藏起头借猪栅掩护,齐声潮语复“骂”:一支德仔摇铃铃,居德坐房间,房间没关门,居德坐火船,火船沉落海,居德吃狗屎,哈哈……。后方烈火益熊。风风火火之际,堂兄不知什么时候夹着猛焰烧到猪寮外,大伙儿一哄作鸟散,一个踉跄,吧啦一声。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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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回载阿嬷造访三老,每一回离开的时候,阿嬷妹妹总要抓住我的手:得空常载阿嬷来。“常载”意指面对岁月匆匆的心忧,迫切的心。我的摩托车噗噗远去了,从望后镜仍见三老立在门外巴望成身影模糊。尽管有时生活步伐匆促,我不忍回拒阿嬷每回含蓄的要求和殷切的期待。每一趟去话题总离不开后方那一栏猪事,也因为懂而亲切。有一回撞见空荡荡猪栅里头只剩三头猪。问阿嬷妹夫猪只怎么都去哪儿了,老了没能力啊!都养了这许多年,不养了。母猪躺在地上叹着气,一头乳猪在打盹。

那是潜藏生命至今的憾事。

那时二伯子也有猪栅,猪栅也囚养猪猡几头,那是分家分来的猪猡。一回即将临盆母猪赖在猪栅里休息,眼看四下无人,即坐在猪寮围栏上,双脚贴着母猪肚子踩碰,感受隔着肚皮的生命体温。有谁会想到隔日肚皮里的生命全都提早夭折,一行黏糊糊的身子在槽里安睡成恰如标本。事件在村子里像炸开的热锅传得沸沸扬扬。“阿彬该子,实在西北够力,实在坏咯,连猪母都会做到流产。”阿嬷为了这庄“壮举”为我吃了不少利刃飞箭。沸腾个来月事件才叫人逐渐淡忘。那事之后,不知多少时日梦境里总浮现那头憨态母猪,还有那些无辜的生命。

阿嬷过世之后,生活忙碌起来就忘了三老的存在,三老的家少去了。阿嬷丧礼期间,妹妹来见到我话音犹殷切:你做尼阿呢久没来我该厝?呢嬷不在咯,你嘛爱常常来知道吗?老阿嬷在少念你啊!好好好老姨,我知,我知,你们要照顾身子啊,知道吗?说好常来,常常都不见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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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每一次喂养猪猡,我总爱流转在她的身边扯东西长短。阿嬷,您几岁嫁给祖父啊?阿嬷,祖父为什么要养猪啊?阿嬷,养猪辛苦吗?阿嬷偶有回答可大多选择沉默。阿嬷,那只猪好像生病要死了,阿……阿嬷这时会立刻给我白眼:这个嘴巴!有一段时间,阿嬷常常一边喂猪,一边念念有词,有时还会偷偷掉眼泪,有时还会把小猪打到叽咕乱叫。阿嬷操弄谢家祖业一向甘之如饴,后来才从母亲口中得知阿嬷是为小叔事业的飘荡操心。小叔工作心思多变职无定所,年过而立依然浪荡于江湖,阿嬷是阿公继室,小叔是她唯一儿子,叫她如何不忧心叨叨念。

后来有一天,小叔把一个女人带回家,让阿嬷猪猡养得神采飞扬。小叔成家那天,阿嬷走进走出,裂开嘴,见人就说祖宗有灵。成长以来,那是我见过最开心的阿嬷,我们都为阿嬷感到欣慰。猪栅里生命依旧循环反覆。阿嬷有时突然会说,阿嬷跟你讲,阿嬷生得难看,难得你阿公肯收我为妾,我心里很感恩。每一次听阿嬷这么说,我心里就有一阵难过漫开。猪栅里,藏着阿嬷的心事。

午后猪寮里的歌谣早已成为绝响。载阿嬷只有两年,阿嬷就中风了。行动不便的阿嬷常常无来由地掉泪,当提起小叔阿嬷老泪就缺堤。折腾好些时日,总相信阿嬷一定会好起来,再与我把车同游。猪栅里的母猪终究失去接生的主人,那段与阿嬷共车岁月,只能尘封成回忆。阿嬷走了,猪猡意兴阑珊,卖掉了最后一批猪猡不久后,大伯子举家往城里东迁,就只剩几番生命轮替的猪栅,还有铺满童年印迹猪寮走道,向晚。

后来有一天,阿嬷妹妹突然来电,汽水老人在厕所摔跤,就那么一跤就走了。到丧家坐丧,大门口一边白纸高照灯笼写有大红宋体九十有五,一边写着福寿同归。灵柩里的老人睡成一世纪的祥和。福寿同归。到后方看一看猪寮,空空落落的猪栅,荫翳依旧。晚风送过来几句,尽是凄凄泣诉之言。阿嬷妹妹说,已经好久没养猪咯。

就在前些日子,与父母参加了一场婚宴,席间聊着突然就聊起了三老,我问小叔阿嬷妹妹目前可好,刚在两星期前走了,高龄八十,阿嬷妹夫几年前就走了。酒楼侍应生这时捧来一道乳猪,似乎历历前尘猪事就摆在眼前。我想起阿嬷,那些曾经的猪事,一个封存的时代。

(图:衣谷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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