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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9/2017
马来西亚中元节,何止鬼节这么简单!
作者: kychia

1955年,国家独立前两年,陈昌兴还是一脸懵懂的青少年,刚从中国潮汕来到大山脚,寄居街上一间木板店屋楼上,走出店屋就有一座老庙屹立眼前。初到那些日子,他就在老庙里外闲逛度日,过后也在周边商业店铺打杂糊口。他的人生、事业始于老庙街头,事隔62年的今天,主要活动区域依旧环绕老庙方圆数十里,每年中元都与香火共舞。

已是大山脚埠众盂兰胜会主席的陈昌兴,认真回顾人在大山脚的62年岁月,惊觉人事变迁虽大,唯独建于1886年、今日俗称“伯公埕”的玄天庙还是老样子,每入农历七月中元,场景依旧如昨,香火鼎盛,人潮汹涌。

中元,历经百年不变的七月鬼节,万众膜拜亦非大山脚独有现象,街头巷尾都有民众遵照百年前的习俗,竖起大仕爷塑像卜选头家炉主,超渡无主冤魂,各个社区倡行善举以求顺境。

人鬼之间:无形的契约!

中元是东南亚华人区的活文化遗产,农历七月期间,不论走在中国大陆、台湾、香港、澳门或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人社区,都会看到“鬼火”(焚香),听到鬼话(鬼故事)。鉴于僧道俗三结合的特性,中元习俗也随之多元且复杂,既是民间鬼节,又是道家的中元和佛教的盂兰盆节。

道教全年有三大盛会合“三元”:正月十五日“上元”是天官生日,主要行以赐福仪式;七月十五“中元”是地官生日,用以赦免亡魂的罪;十月十五日“下元”是水官生日,专为有过失的人解除厄运。地官生日,正是鬼门大开,中元鬼节的源头。而佛教的盂兰盆节则源自目莲救母故事,也有地狱鬼道色彩,特别重视孝道精神。

无论佛道,都与华人祭祖文化颇相近,针对中元研究的主流学术报告也都指向“中元庆典源于祭祖文化”:祭祀节日逐渐演变成集合传统民俗、道教中元节、佛教盂兰盆节的三合一庆典,同时出现斋忏、祭祖、超渡等仪式。传入南洋之后,加入了地方色彩,禁忌也数之不尽,只是万般不离其宗,都以地狱大门开放一个月为蓝本,借鬼故事警愓世人诸恶莫为,多行善举。

一般信徒认为,中元鬼故事是用以劝人行善的法门,人鬼之间衍生的禁忌,背后其实都有智慧,包含人文寓意,是在阴森氛围中厘清人鬼特殊关系的信条,或说人鬼之间签定的浪漫契约,可让人在日常生活中体现谦卑:不论对人对事,甚至对孤魂野鬼,多一分敬意,就少一分恶行!

陈昌兴、江炳荣、詹德辉、王益辉(图:星洲日报)

长期负责中元庆典仪式的大山脚埠众盂兰胜会总务詹德辉就认为,没人强制严守七月禁忌,只是这些传了数百年的禁忌,已在很多人心里扎了根,每到七月都会避免犯忌,“如果你问我,我也说不上这到底算是宗教还是民俗,有时你会看到平时作恶多端的人,七月一到就来大仕爷面前赎罪,如此做法是否就可免除已犯下的恶行?这或令人困惑,我们也不会去追究,只觉得一切发自于心,中元虽像一个赎罪平台,也只有真正诚心的人,才会认真反省,戒除恶行。”

中元集宗教与民俗为一体,活动上常见民俗特色。而当中的膜拜有多层意义,超渡无主冤魂,同时警愓人们多行善举。(图:星洲日报)

草根影响无远弗届!

或许,对犯忌者产生警戒压力的鬼故事,某种层次上会起阻遏作用,真可减少恶行。但是,延续了数百年的活动,根深柢固的民俗观念已渗透其间,即使倡导正信和环保的今时今日,也无法改变焚大香、烧金银纸的习俗,一些盂兰胜会组织只能限制龙香高度,或鼓励善信使用环保龙香以减少浓烟。

“我们不会刻意干涉、阻扰善信的膜拜方式和态度,包括焚烧金银纸也都是中元文化的重要组成部份,我们或会应社会发展要求,尝试灌输新概念、新做法,但不会强硬要求各街区遵循。”槟州中元联合会主席王益辉补充:“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主要概念,就是保留原汁原味的民俗习性,而且必须具备世代传承、活态特点,不干涉、不强求反让槟岛的中元色彩更鲜明,也因此扩大民间主动参与度,无形间强化了它的街区影响力。”

因为各种禁忌效应,加上赎罪、请愿等心理因素,七月不只鬼门大开,饿鬼乱窜,好人坏人也倾巢而出,堪称牛鬼蛇神混杂其中。

“无可否认的是,早年华人世界都有帮派色彩,延续上百年历史的中元庆典,独立前后多少也无法避免帮派影响,了解中元活动的社区影响力之后,就明白上一个年代各个帮派何以力争中元地盘了。”詹德辉说,“帮派争中元地盘,因此滋生问题的年代都已过去,今日各个街区包括大山脚盂兰胜会都已现代化管理,一些细节也随社会发展而调整,逐步减少引发纷争的问题了。”

因为深入民心、有群众影响力,中元一直以来也成为政治人物“抢滩”的平台,形同朝野政治较劲擂台,从地方上的县市议员到国州选区人民代议士,都会在中元活动力争发言,或趁此宣布有利街区的发展计划和拨款。一般街区盂兰胜会组织代表对这一点都拒表态,强调民俗活动不涉政治,受邀嘉宾发言不代表盂兰胜会组织,参与的民众也非常清楚:要借中元影响力争取支持,就得先把自身工作做好,否则必也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屡破大仕爷高度纪录

虽然都在筹措鬼节,但遍布各个街区的盂兰胜会组织却不以鬼故事为活动主轴,组织结构也不像一般姓氏宗祠和乡团组织,卜杯选出的头家和炉主亦非真正的庆典负责人,唯独鬼王大仕爷是活动场所不可缺的代表塑像。鬼王大仕爷的魅力惊人,汇集人潮是难以想像的,尤其大山脚和槟岛特定区域,很多印裔同胞也涌往参与,以富含印度教文化的方式焚香许愿或还愿,这也展现了中元跨宗教的另一面向。

鬼王有二大说法:一是观音大士化身,二说原为诸鬼首领,受观音教化皈依门下,成为护持中元普渡的神明。往上追溯,17世纪或1820年代,中元膜拜习俗即已随先人拓荒步履,从唐山引入大山脚;槟州中元联合会依据文物和剪报资料,也将槟城庆赞中元的历史追溯至1875年之前。因此,大仕爷香炉很有可能在200年前即已登陆马来半岛,但到了18世纪初期的1900年代才开始出现纸扎大仕爷。

今日,全国各街区大仕爷似有斗高斗大之势,大山脚自1920年立起纸扎大仕爷,每年增几吋下,到了1964年已有6尺高,1987年破24尺,2012年以26尺8吋写下全马最高大仕爷纪录,以场地而言已是极限。

几年后,即2015年中元期间,吉打北部米都默贡斗母宫竖起31尺6吋高的大仕爷,一举刷新大山脚的纪录。这座大仕爷金身重数百公斤,膜拜仪式结束时,须出动三十余名工作人员移到100公尺外的空地,仪式进入高潮时,仅耗15分钟即在烈火中焚化。

今年,米都默贡斗母宫竖起的大仕爷是由瑞士浮雕艺术社师傅颜庆龙亲手设计,耗资近5万令吉打造而成,高32尺2吋5分,已接近大仕爷殿屋棚顶,倘明年还要增高,就得先垫铁棚才能容纳了。但这还不是今年傲视全马的大仕爷,森州瓜拉沙花居民协会打造的42尺大仕爷金身,再次刷新了国内最高大仕爷纪录,预见未来几年,国内诸多街区都还会设法增高大仕爷尺寸。

慈善教育是最大动力!

大山脚的农历七月庆典,堪称国内最大规模的中元活动,其他街区竖立再高的大仕爷塑像,也唯独这里的15天盛会成为国内外,包括纽西兰、新加坡、泰国、印尼、香港、台湾信徒和游客焦点。许多大山脚儿女,不论去到哪一个角落,到了中元都会返乡,人潮之众犹胜新春,事业有成的更借此捐献教育或慈善基金。

“大山脚儿女返乡并不出奇,近年涌现的西欧游客才让我们既惊又喜,这也足以显示七月鬼节已非纯粹民俗活动,而是这个年代的旅游观光项目,很多西欧游客看了场景,也会跟随善信捐献香油钱,每回点算香油都会发现外币。”大山脚埠众盂兰胜会副主席江炳荣用“难以估计的力量”来形容民众捐款:“近年每一捐款虽然都有完整记录,但独立迄今累积的数额真是难以准确统计,我们只能说历来捐助教育呼声都在中元响起,真正需要时动轧百万令吉皆不出奇,几乎威中区内华校,不论中小学都接受过大山脚盂兰胜会的捐款。”

王益辉粗略统计,成立于1973年的槟城中元联合会,捐助慈善和教育的义款迄今累积肯定也过千万令吉。陈昌兴也说:“放诸宗教角度,我们不能质疑人们的虔诚,也不会质疑人们的特殊信仰和节日禁忌,唯一可以肯定的价值在于,有百年民俗特质的中元庆典,以兼容并蓄的特质汇聚地方居民向心力,成为这个年代最具号召力、动员力的社区活动。”他强调,“身为盂兰胜会组织的一员,我们在做的其实是打造一个平台,让人们继续在厚实的宗教或民俗基点上帮助鬼(超渡)的同时,也帮助人(捐助慈善和教育)。”

文化遗产,这次来真的!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通过口头传述的文化空间、传统音乐、表演艺术、传统知识技艺、礼仪与节庆活动,是民间的集体记忆。中元,就是人们的集记忆汇集而成的传统节日,但迄今仍未获官方认可。槟州中元联合会早在2011年即已发出申遗之声,但近两年才全面处理资料研究和整合,获得槟州申遗单位配合支援,正式展开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遗手续。

王益辉今年5月接任槟中元联合会主席之后立下的首要任务,就是申遗:“放眼今日世界,没有一个街区文化习俗或宗教信仰活动,可以催化如此巨大的社区动员力,所产生力量也已穿透逾百年的教育和慈善事业,甚至影响地方政治和民生发展,肯定是有社会价值的文化产物。”

中元庆典之所以延续数百年,就是因为其兼容并蓄的亲民特性,传承几百年至今还得以保留,肯定非纯粹的鬼迷信可促成。目前,有意申遗的盂兰胜会组织,都在搜集文字和口述证据,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却因过去忽略的资料汇整,以及趋渐离世的老人家而变得非常艰难。

鉴于程序之繁杂琐碎,王益辉也担心任期内难以成事:“即使在我任期内无法成事,继任者也应该接手努力,务必取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地位。”这些努力,或在未来几年会见成果,中元鬼节也将因此登上世界舞台,成为受世遗保护的民俗庆典。

瑞士浮雕艺术社师傅颜庆龙今年完成的大仕爷高达32尺2吋5分。(图:星洲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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