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平悼念特辑(中)】卢筱雯.朱鸰回家了!

2017-10-09 09:14

【李永平悼念特辑(中)】卢筱雯.朱鸰回家了!

二○一六年九月八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那天与游俊豪老师匆匆赶去机场迎接刚到来的南洋理工大学华文创作项目驻校作家——李永平老师,我很幸运地成为接待他的人之一,开启了与他的一段师生缘。过去在台湾读书时经常听许多人提起这一位旅台作家,称他为“文字炼金师”、“婆罗洲之子”,但是总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李永平在新加坡的最后一场讲座,与新华小说家英培安先生对谈。(图:卢筱雯)

二○一六年九月八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那天与游俊豪老师匆匆赶去机场迎接刚到来的南洋理工大学华文创作项目驻校作家——李永平老师,我很幸运地成为接待他的人之一,开启了与他的一段师生缘。过去在台湾读书时经常听许多人提起这一位旅台作家,称他为“文字炼金师”、“婆罗洲之子”,但是总没有机会见上一面。还记得那时握手的感觉,微凉的手心加上坚定的力道,仿佛我们是久未见面的朋友,那样亲切,没有架子。在听闻我是从台湾来的学生,又是东华大学毕业之后,他马上拿出绿色护照,直说:“他乡遇故知,我们不只是同乡人,还是同校师生哪!”猝不及防的热烈,瓦解了我对文学大师的既定印象。

广告

如同许多评论所述,他是一位善于处理关系的小说家,能恰到好处的定位自己。然而,他的身份也成为许多人追逐的问题,年近古稀的他以异常坚定的声音说着:“我是透过文字书写身份的问题,在我心中的母亲有三个:一个是生我的婆罗洲、一个是养我的台湾、一个是文化母亲中国。”言谈间强调自己是哪里人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想要成为怎么样的人。这一点也许是对自己的身份提出缓解,又或者是历经岁月后得到一个相对宽容的结论。

从身份延伸的是语言的问题,李老师在新加坡作家节与欧大旭对谈时,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为此,他兴奋不已,因为他说自己是从马来西亚到台湾以中文写作,而欧大旭则是出生台湾,后来到了马来西亚及伦敦再以英文写作,若能以两种语言对谈,一定能激发许多火花。那一天,我看到了像顽童一般的笑容,即使身体疲累也无法掩饰他想对话的心情。从小因为父亲是华文老师,他自然而然使用华文书写,但是在殖民地华语受到打压,自己又是客家人的缘故,当时就认定自己是一个没有母语的人,因此在小说中找寻母语。为了使自己真正使用纯正的中文,他写下《吉陵春秋》,内容描述一个东方式的因果报应故事,后来加入南洋风味的语言,却因为老师说他写的中文“怪怪的”而作罢。这个决定成为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事,也认为这是一部失败之作。他说自己为了塑造李永平的语言,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再提到同场的欧大旭从小长在福建和马来语混合的环境,他付出更多努力去追寻用英文写作的方式。因此,他来到新加坡为同学们上课时,也不断提起不要看轻语言的力量,它能让他在不同的境界和文化中悠游。鼓励同学们用家乡的语言书写,重要的是传承文字背后的意涵,而非文字本身。

事实上,语言与身份一直是他小说的主轴,尤其是在《月河三部曲》中塑造的小精灵——朱鸰,是一位台北小女孩,李永平老师把她丢进婆罗洲的丛林中,以她的亲身经历回头来对台湾介绍这个遥远且神秘的国度,古灵精怪的形象像极了他的内心,有人说这是一部自传,但我总觉得透过朱鸰的身影,他也慢慢厘清原乡与侨居地间错综复杂的情感。

在南大驻校的几个月,经常可以见到李老师漫步在校园中的背影,看起来像个站立在峭壁上的独行侠,目望着远方,那样深邃也有点孤独。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课后走到学校餐厅吃午餐,老师永远只点少少的面包和咖啡,我问他:“这样吃得饱吗?”他回我说:“我吃得少,上课会让我很累,但很精神,尤其在看了同学们的创作,更让我感受到年轻的活力,不用吃也没关系!”那时总担心他的身体,尤其是拖着病体演讲,记得好几次看到他演讲得激动,手抖到不能签名,或是演讲前呕吐,但他总是尽力不让人发现他的不适。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他是不是早就遭到病魔缠身?为什么不说呢?

他离开新加坡的那天早上,一贯的面包和咖啡,我和诗伦陪着他聊天,他对我们说等他写完《新侠女图》就要自杀,因为此生无憾了……一位信仰写作的狂热者,要如何放下笔杆?又是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导致他说出这么可怕的话?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在生死面前,一股决绝、不屈服的勇气成为他流离多年的支柱,也因为这样的个性才能写出如《大河尽头》般磅礴的作品。可惜,命运终究没有让他完成心心念念的武侠小说。

私底下的李老师有侠骨柔情的一面,我们常在出门演讲的路上聊天,他关心着我在新加坡的生活,鼓励我面对不同的语言要多听、多说、多写、多读,世界上没有一个语言可以跳过这些步骤;说到淡水的生活,他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老街里好吃的食物被他说得生龙活虎,于是我们约好了下回他当向导带我们淡水一日游;回去台湾后,他也对我说很想念这里的学生,要我帮忙提醒他们一定要持续写作。八月底时,我兴奋的告诉他他指导的学生得了文学奖,希望给他一些力量,还说了我们的约定,他读了但没有回……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心底祈祷着一定要撑下去,没想到这个约定竟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广告

褪下小说家的包袱,可以从病痛中走出来,长眠在大海里的您,想必已经回到梦中的婆罗洲了吧!在那里您可以开一场辩论大会,一定又有人问起身份的问题,您可以大声的说自己的家不只在婆罗洲,还有台湾。如果在那里遇到了朱鸰,记得再跟她一起去新的地方冒险喔!

李老师曾说过:“我一辈子在写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份。”谢谢那段日子的相处,让我看到一个坚持写作的勇者,他的离开让我们都很难过,手机里的LINE再也不敢打开,因为远端的那人已经无法回应,但我们会记得老师说的“缘”让我们持续以文学相约、相聚。


 
广告
你也可能感兴趣...
 


广告



其他新闻

评论

当您提交时,您等同于同意了Mollom用户私隐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