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腾 ‧ 客

2017-10-13 19:29

昱腾 ‧ 客

我放缓了脚步,旁人的客家话把我的思绪带回婆婆的老家,一片片记忆闪过我的眼前:站在大人面前说故事、不情愿地把香蕉扔在地上、看着爸爸妈妈婆婆争执。

从出生开始,我就不断游走在各种语言之间:妈妈是潮州人,却以粤语为主;爸爸本是客家人,客家话就是他的身份象征。这两种方言泾渭分明,他俩却能够异中求同,找出了彼此的共同点。正是这些共同点,才把爸妈这两个不同籍贯的陌生人用命运之线绑在一起,还生下了我们三姐弟。到了入学年龄,家里的语言情况更加有趣了:除了爸爸的客家话、妈妈的广东话,还有我们在学校学的华语,在家里交织了一片复杂的语言网络:“Sit Bao Mao?”(吃饱没)“食饱没?”“吃了吗?”对着不同的家庭成员使用不同语言,对我们来说毫不违和,也没有理解上的问题。当时我甚至还有一丁点自豪,这么“独特”的情况下,我们就像在大街上穿梭的路人,车水马龙间大家有默契地遵循一套潜规则,不会碰撞到身边的人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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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话,本来就是一种带着浓浓乡愁的方言。客家人是唯一一个在黄河流域不以地区划分和没有省份的族群,数百年来不断迁徙,到了哪边就在那儿作客。也许到了某年某日,时机又对了,客家族群再一次动身,投身那想像中的美好愿景。

在那当中,可能有一小群客家人,怀着更大的想像,激起了更大的勇气,投身更大的风险中。在驶向一个叫“南洋”的小船中彷徨无助,他们也许只能轻轻地对彼此说:“Ng Shu Giang,Mao Shu”(不用怕,没事),谁知道安慰的人本身可能也在颤抖,一如无情的海浪拍打船身?

小时候,客家话就是我的母语。依稀记得5岁左右是我的语言黄金期,任何一种语言都难不倒我。家里对着爸爸婆婆叔叔,客家话就行云流水般说出来。能够流利地说一口客家话,是我珍贵的成长回忆之一。记得有一次家人拿了一条香蕉给我。那是一种体型较小的香蕉,可以一口气吃好几条,与我一般吃到比较大的香蕉不同。5岁的小孩子总有一种“唯我独尊”的脾气,看到这个不符合期望的香蕉,我的气来了,狠狠地把手上的香蕉摔在地上:“An Se Tiao,Ngai Nm Moi”(这么小条,我不要)依稀记得当时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现在其他人也不太记得这段小插曲的细节,可是记得那句童言,还常常提起来开我玩笑。对于我来说,那句话像是个闹钟,清楚地提醒我的稚子无知,年纪越大,越无法忘掉。

语言即是联系情感的纽带,也是抗衡的武器。6岁时,我跟着妈妈到巴刹,妈凝重地对我说:“阿杰,我地要搬出去了。”“妈,点解?”妈没多说,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脚步也变得缓慢,我仿佛觉得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背后推着她,不得不慢慢地向前走。现在的我才明白,搬走的原因就是千古以来最纠结的家庭事:婆媳纠纷。说白了,就是对彼此的所作所为都看不顺眼。有人说,客家人性格刚烈耿直,连骂人的话也特别粗暴露骨。我听过的何止性器官形容词,连对方祖上都搬出来问候。在婆婆家里,我看过爸的委屈,也看到了妈起义式的反抗。

搬离后,妈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不要在新家里讲客家话。

把语言和不堪回首的记忆,通通留在过去,不要带来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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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开始,客家话就像被刻意忽略的朋友,渐渐在生活上慢慢消失。也应该是从那一天起,我们和爸爸突然失去了一种亲密的联系。我们选择用华语与爸交谈,爸毫无选择地迎合我们。虽然姐姐还懂得客家话,但是已经不会有意地使用它来作为主要语言。我们和爸的距离虽不至于远得无法靠近,可是我再也无法走进他的过去,无法用共同的语言去感受岁月的脉搏。

找到了自己的乡愁

在乡音的世界里,我失语了。

虽然关系已经恶化,但是身为儿子和媳妇的爸妈,仍然会定期回去探望婆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可是那打从娘胎开始的缘份不是说断就断得了。每一次回去,婆婆看着我从小孩变成了青年,我看着婆婆慢慢老去。相对无言,只因我失去与她沟通的方式。每一次婆婆都对着父母说我长大了,我无法接下话,只是在离开时也重复地说一句:“A Po,Jiu Zang Lo”(阿婆,先走了)对于处于青春期的我,每一次回去婆婆家都倍感尴尬,对爸爸来说,就是鲑鱼回到大海的自在。在那里,他可以自然地用客家话和叔叔婆婆闲话家常,当然,他的话也比平时多了。客家话是继承爸爸数十年回忆的媒介,拥有着过去,才成就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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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出殡那天我无法出席,妈跟我说爸当时忍不住也哭了起来。魂归尘土,所有恩怨像一场梦,看似触手可及,可是渐渐地瓦解。而爸爸,也失去了一个乡情的依靠。

在岛国求学、工作,除了英语和华语之外,最常听到的就是福建话。偶尔在巴士上听到有些老人家用广东话交谈,心里又惊又喜,接着泛起了一股慰藉。数年前我到沙巴旅行,走在加雅街中,一句一句客家话此起彼落。我放缓了脚步,旁人的客家话把我的思绪带回婆婆的老家,一片片记忆闪过我的眼前:站在大人面前说故事、不情愿地把香蕉扔在地上、看着爸爸妈妈婆婆争执。乡音把我抛到回忆的宇宙,随着各个星球引力把我推向更深邃的方向,久久不能自已。

我在千里之外的土地,找到了自己的乡愁。

在故乡的世界里,我失去了话语权。对着别人说起“我是客家人”时心里有些戚戚然,总会再加一句“可是现在不太会说客家话”。身在异乡则为客,冥冥中我竟然继承了祖先的命运,怀着更巨大的想像,盼望有天再到他方去祈求更美好的将来。我仍然在岛国的钢骨森林里,不停地游离于工作和新马两地间。想起中学时老师说过:“心之所在,家之所在”。

我的家,只能在回忆里寻找,寻找那客家话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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