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垂华.最后的族裔(下)

2018-02-12 11:03

冯垂华.最后的族裔(下)

阿来伯一声闷哼,丢开猎枪抚着胯部弯下腰来。他冒冷汗抬头看着那条黑影的真身,朦胧中,只见一只毛色黝黑,背有刚鬃的兽。
(图:龚万辉)

时近中午,阿来伯一无所获,只感到小腿一阵又一阵酸麻。他瞄了瞄腕表,发现已经徒步走了五个小时,最后决定找块干燥的角落歇息,吃点东西果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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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倒在一棵粗壮高耸的树下,从背包拿出面包和罐头午餐肉,双双搭配着吃。三条狗围绕在他身边,也分享了一些面包和肉。人和狗饥饿时的模样其实很像,阿来伯三两口就嗑完了夹肉的面包,已经点了烟在吞云吐雾。烟草味在口腔里绽放,和着原来的肉香,忽然就催醒舌苔,使满口分泌着甘甜唾液。食欲复苏,使阿来伯想起背包里还有些饼干零嘴能解馋,于是往背包里探头探脑——他拨开面包与罐头,在背包底部找到了饼干,以及,在饼干周围一个黝黑的方形物体。

是一台便携式卡带播放机。阿来伯不记得自己在背包里放了这样物件。他疑惑地翻看,然后按了播放键:

“若见男子、女人有病苦者,应当一心,为彼病人,常清净澡漱,或食、或药、或无虫水、咒一百八遍……”

播放机传来一阵阵悠扬的佛号,在山林间扩散开来。三条刚吃饱而昏昏欲睡的狗陡然惊醒,警觉地看着阿来伯——“一定是那查某放进来的,”阿来伯一边想,佛的声音继续传来:

“有所求,志心念诵,皆得如是无病延年;命终之后,生彼世界,得不退转,乃至菩提。是故曼殊室利……”

在佛经的牵引下,他和妻子一样想起逝世的父亲,想起父亲神枪的准头,想起父亲受伤腐烂的脚,想起狭小房间里的死亡。他正想得入神,突然,身周的草叶响起一阵“唦唦”、“唦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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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伯的思绪立即转到眼前的荒林中。他关了卡带播放器,匆匆将东西塞进背包里,拿起猎枪,屏息凝神寻找声音的来源。

“唦唦”

“唦唦”

“唦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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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盯着眼前由树叶藤蔓羊齿植物荒草交织而成的绿色屏幕,难掩心中的兴奋。毕竟,他期待很久、很久,才等到这一刻——马来西亚野猪最后的族裔。

然后,荒草晃动了。接着是略高的羊齿类植物。“唦唦”的声响愈来愈清晰,阿来伯举起猎枪,朝前瞄准。他咽了口唾沫,抵着扳机的手指微微抖动。他知道,仅此一次,必须等在最好的时机!此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在草叶间掠过,阿来伯果断地扣下扳机,林中响起剧烈的枪响——轰——狗跟着吠了,飞鸟振翅飞离树梢,树身连带着叶丛不住摇动,整座森林顿时苏醒。

三条老狗疯狂吠着,迅速追逐子弹,往前冲入森林的绿色屏障,接着犬吠渐止,想必是成功咬着猎物了。阿来伯放下枪,志得意满地背起背包,再将前方的草叶拨开。森林里的植物长得异常坚韧茂密,他耗了些时间才走进草堆里。然而,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老狗,也没有他期盼的猪公。留在原地的,是一滴滴圆形的鲜血。

阿来伯俯身查看,血滴圆而大,显然是从略高的地方滴落的。那么,刚刚那一枪并没命中要害,至多打在猪的背上,以致强壮的野猪还有机会负伤逃脱。既然如此,老狗们一定是追捕猎物去了。阿来伯这么一想,当即决定追踪血滴前进。

山林里植被虽多,但滴落在地的艳红色血滴依旧清晰。他提枪奔跑,穿越一棵棵高耸的树,往前、往前,再往前,但始终没见到山猪和老狗,地上的血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再出现了。随着奔跑,林中湿热的空气灌入他的鼻腔,黏黏稠稠地流向气管、肺部,阻碍了空气的交换,以致他奔跑不久后就缓了下来,不住喘气。

他开始高呼老狗们的名字,但树冠下只有嘎、嘎、嘎不知名的虫鸣。

他觉得颓丧,再也无力奔跑,只得倚着一棵树坐下来。

他留意到身周的树身比之前来得粗壮,草和树映现的绿意也正无止境泛滥,左右看不到山径,没有出口,整座森林恍若巨大无窗的囚笼。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迷路了,有些慌张,费尽力气扯开喉咙再喊了喊三条老狗的名字,但空气里依旧只有——嘎、嘎、嘎——的虫鸣。

只好等体力恢复后再找出路吧。阿来伯勉强压抑内心的不安,从背包一侧取水来喝。他想起妻子在灶间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歉疚。自从生意失败后,阿来伯就对妻子没好气,总是粗言相向、疑神疑鬼。而今天早上,妻子还偷偷在他背包里放进佛号卡带,大概是想替自己求求平安。想到这里,他再度打开背包,拿出卡带播放机,按下播放键,佛号再度在森林里响起来。

“若有男子、女人,于彼药师琉璃光如来,至心殷重,恭敬供养者,常持此咒,勿令废忘……”

“唦唦”

又是草叶晃动的声音——阿来伯竖起耳朵,拿着枪站直身子,冷静观察着眼前可疑的树丛。他眯细了眼,将脸颊轻贴在枪身上,手指抵着扳机,安静地等待。接着,树丛那一侧传来更清晰的声响,愈来愈激烈,愈来愈狂乱,倏地一条黑影窜出,直直地向阿来伯冲来。阿来伯扣下扳机,但猎枪没发出任何子弹,正纳闷之际,那条黑影已以万钧之力,撞向阿来伯的胯下。

阿来伯一声闷哼,丢开猎枪抚着胯部弯下腰来。他冒冷汗抬头看着那条黑影的真身,朦胧中,只见一只毛色黝黑,背有刚鬃的兽。兽转过头来看他,一如野猪嘴长头窄、长着獠牙,但其眉尖灰白、双颊有长髯,倒是一副人模人样。阿来伯看着它,忽地一惊——那兽看他的眼神,竟似他死去的父亲。

“阿爸……”阿来伯感觉到胯下有液体汩汩流出,一片湿热,只能虚弱地叫唤——“阿爸……”。然而,兽没搭理他,只咿吼一声,即迈开脚步跨入森林深处,留下阿来伯瘫软在地上喊疼。

好一阵子后,阿来伯才勉强站起身来,晕晃晃地连跑带爬,试图辨清方向找到森林的出口。但草绿树青的,四下里都长得一样,根本没有出路。阿来伯胯下流出的暖流早已染湿一整条山路,他走得不远,就捂着胯下喘气。然而,只要精神一放松,体力就再也无法支撑,双腿一软,人跌在一处斜坡上,就这样滚了下去。

阿来伯躺在斜坡之下,已经无法动弹,只能移动眼珠小幅度地观察。他发现身侧长着一株株细长的树,枝叶不若树林中的茂密,但树身有白汁,也就猜到这是棵橡胶树。橡胶树的所在应该是片胶林,既是胶林,也就必有人烟——这么一想,阿来伯开始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正好,有人正踩着落叶慢慢走来。躺在地上的阿来伯听见脚步声,立即嗯哼嗯哼地呻吟,试图引起他人的注意。

脚步声愈来愈近,一个稚气的声音喊道“帕吉(Pak Cik)”。

阿来伯忍着痛,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竟是那位常登门要馊菜的马来仔。

马来仔手里提着妻子送他的馊菜,夹着夹脚拖快速走来。他看着受伤的阿来伯,却一脸天真地问:“帕吉怎么在这里?我正好要到这里来喂小动物”,说着,他手指着胶林边斜坡上的山林,“那是我没见过的动物,但我早上就觉得很像你。”

阿来伯没听懂马来仔的马来话,但从他单纯的眼神里,他发现自己倒映成一只山猪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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