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龙·野鹅与乩童(上)

2018-04-22 12:52

周少龙·野鹅与乩童(上)

那年头,日子干瘪瘪的,真叫人难以过下去了,大家街头相见,尽把苦水吐成一河的喧哗。但英军和马共这对多年宿敌,仍然车马摆明对着干。

乩童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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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声虾头从巴士上跳了下来,脚步刚踏在小镇的大街上,打照面就迎来一个迎亲的队伍。队伍由一列满缀红丝带的脚车队组成。新郎一夫当关领在前头,一路欢呼急速向前飞驰,但见火艳艳一圈圈泛红的波浪,在街上狂舞,喜气洋洋一片叫人惊叹。

吉兆呈祥,虾头见了满心欢喜,脑际多日幽暗的一角突现光芒。午后的太阳那时罩在云层后发出另一圈火锅大的鲜红光环,明显是一种异象。虾头神清气爽,不自觉迈步疾走,让一头未经梳理的乱发,随风扬起一股洒脱的豪气。

那是大粒人即将莅访小镇的前夕。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遥遥相对山坡上的玻璃厅一隅,却有不同的繁忙景象。虾头八字脚大踏步走着,边走边想着那个队伍,边走边惦念着,是否要把那个吉祥的征兆,告诉两个即将会合的伙伴。

小镇偏郊处信馆街的一间旅社内,两个拜把兄弟早在等候着。两人一脸焦虑,四只眼珠滑溜溜转动着,直往外头盯得牢紧,稍有什么异动,便大动作做出过敏反应。当中个子矮小,颧骨仿如鸡蛋突起的汉子,明显按捺不住了,细声问:“傻福,虾头怎么还没到,会不会临时退缩了?”

傻福正在踱着步子,听了不敢苟同,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回答:“观堂,你怎么会这样想的?别忘记,这次行动,他是阿头,阿头怎会做缩头乌龟?他不是这样的人……快到了,别着急!”

“我不急,你才急!你看你,紧紧张张的,那么晃来晃去,晃得我眼都花了。我问你,今晚要用的家伙,都带齐了吗?要不然,等下虾头怪罪下来的话,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你这人,蛮牛一般粗心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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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做事,你放心,家伙我不但带齐了,还多带了!”

“多带什么?”

“刀!”

“吓!刀?要杀猪啊?……你这人一向鲁莽,记住啊,到时不要自作主张,坏了我们的大事!虾头说过了,我们只求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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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小儿科,我原本想带斧头的……”

这次结盟行动,三人谋划已久,大家心照不宣,一致锁定山村知名度极高的女乩童红姑为目标。

同为山村人,虾头清楚,红姑家底丰厚,四十出头的人了,一旦不扶乩不看相时,出入总爱穿金戴玉,炫耀街坊,而且人所皆知,在十五英里外的一个村庄,大手笔购置了十英亩的树胶园,全由她的男人顾着,因此男人长年不在家。红姑是一块肥肉。但瞄准红姑当目标,却是来自邻近新村,对山村了如指掌的傻福和观堂两人,首先提出来的主意。

整个秘密行动的部署,三人早已妥善议定,只有细节部份,仍需临场见机行事。虾头为此不厌其烦,一再交代:“大家要醒醒定定,不得有误!”说着,一把浓眉往额角扯齐,吆喝一声:“我们的乩童大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说到底,虾头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统领二人大军,干这种在别人眼中,有违正道的事。平生这是第一遭,虾头内心虽然挣扎良久,最后还是认同了傻福的话:“真是赶狗入穷巷,操他的,要不这样,日子怎么过下去?”

那年头,日子干瘪瘪的,真叫人难以过下去了,大家街头相见,尽把苦水吐成一河的喧哗。但英军和马共这对多年宿敌,仍然车马摆明对着干。锡矿场成为两者博奕的战场。锡苗是英殖民政府主要的经济命脉。马共神出鬼没,三不五时突袭破坏,造成不少锡矿场关闭,失业大军一时直线飙升。

虾头荣登失业大军的名榜,他和傻福三人共事的锡矿场,受到池鱼之殃,自行关闭。虾头长年在金山沟卖命推动的鸡公车,投闲置散不懂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傻福汗流浃背双手握牢的一管大水笔,听说被人拆散了,转装在另一家偏远的锡矿场内;观堂决定把搭沟佬这个伴随他多年的衔头,随手抛弃,而且逢人便说:“不要再叫我作搭沟佬!”

接获辞退通知的那一天,虾头低着头,神色凝重直接返抵家门。天公居然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一场狂风暴雨尾随他的脚步,倾盆下着。雨水像崩了堤的江河,穿越屋顶破漏的锌片,倾泻而下,把年久失修的屋子,淹得几无栖身之处,其间参杂着木板已然腐朽的熏天异味,非常恶心。

等到雨过天晴,虾头一边忙着清理残局,一边默拜神明,希望这种日子,能够早日结束。然而这样的日子,却如烟客手中的香烟,一根紧接一根,陆续有来。直到那次家里闹出肚皮革命,差点酿成大祸的时候,虾头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几乎疯了。 

虾头的两个稚龄小孩,长期的抱怨竟然转变成投诉,两人一直抗议着,肚子不懂为什么,总是发出如雷的鼓声,叫人难受。

囡囡说:“妈妈说,家里没粮了!我们吃什么?”

奀仔问:“我跟妈妈采野菜,野菜也采光了,怎么办?”

虾头答:“这事你们找你妈妈去,煮饭做菜的事,她有办法!”

虾头一味敷衍着,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其实那时他比谁都清楚,自家的女人,早已到了借贷无门的地步。只是,他万万料想不到,这小孩肚皮打鼓的事,竟然蹦出一个天大的问题来。

有一天,奀仔无缘无故,忽然咚的一声,昏倒在住家的大厅内,把家里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

医疗所的医生,为小孩施以抢救之后,把虾头叫到跟前,狠狠痛斥了一番:“你们大人无知啊!小孩是饿昏过去的,你看他皮包骨的……还有,他患有严重的营养不良症!”

就在那一刻,虾头的愧疚之心,油然而生,一种无地自容的自责,倏忽来袭。他知晓,自己无动于衷的装扮,终究是一种失责的逃避。人命关天,他确实不能等闲视之。

虾头稍后找到了傻福,原想探问有什么活路的,傻福却莫可奈何,摊摊手,眉宇间露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助,反而向虾头诉苦:“我裤子都穿了大洞,也没有钱换新的,你看,八月十五全让人家看见了……”停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说:“操他的,吃都没得吃了,听说还要做什么米粮管制的,只为了要防止山顶佬(马共)向村人索取粮食,这些癈人真不知怎么想的……”

牢骚一阵发过,傻福朝虾头瞪一眼,憨笑着,虾头这才惊觉,家徒四壁的亚答屋内,傻福一身邋遢,土灰一张脸,像刚从垃圾堆里钻出来似的,有穷途末路的落魄模样。虾头于心不忍,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臂膀,掌力透心,尘埃飘飘从他身上飞泄出来,飞在空中。空气也变灰了。

言谈中两人提到观堂,傻福略带神伤,报料说:“现在的观堂,就好像他的名字那样,真的干塘了,死翘翘一条鱼,躲在泥油塘那边,自生自灭,不想见人!”

虾头心有戚戚焉,睨一双眼呆望着傻福,粒声不响。傻福站在一旁,低头搓动双手,搓着搓着,师爷般搓出一个主意来,让虾头思量再三,最后又因傻福的一席话:“虾头,我想过了,你看,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我单身,不要紧,你怎么过?我是认真的,不如……”触动了心弦。虾头自此受了催眠似的,一直念叨着傻福的话。这话黏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那么的翻腾了一个星期,结果豁了出去,决定伙同傻福和观堂──下海干一件大事。

野鹅行动

玻璃厅几位高官,正为了大粒人莅访小镇的事,坐困愁城。大粒人一纸通令措词尽显霸气。霸气如妖魔般长驱直入,直捣长官的五脏六腑,叫他寝食难安。长官当下召来下属一伙人众,火烧眼眉急着密斟应对的良策。

作为玻璃厅最高的统帅,长官平日莲子蓉似的脸庞,一下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贴上一张阴森难测的判官脸。大家观颜察色,自然意识到,情况的严重,可说非比寻常。

长官一把喉咙清了清,先来一个下马威,为自己压压阵:“全部休假,今天起一律冻结!”说完调高声线,严声厉色嘱咐大家,在大粒人莅访这段时间,务必时刻提高警戒,不能有任何闪失。

长篇大论一轮言语轰炸之后,长官别有用意,斜一双狐狸的媚眼,瞄了副官一下,害得副官一连打了几个冷颤,暗骂一句:“狗养的,这次又中招了!”

倘若不是长官霉运当头,也不致于招惹大粒人的特别垂注,迢迢两百英里,说来就来,结果把玻璃厅,闹得人心惶惶。

长官位高权重,唯他管辖区内的多个地方,迩来添乱,先有巴士无故受到人为的破坏,后有锡矿场遭歹徒潜入逞凶的暴行,再有火车站被人纵火的骇人疑案。案件查明全属马共所为。这些祸端,层层追究下来,足以把长官在玻璃厅的地位连根拔起。

小镇的玻璃厅,乳白色一座建筑物无人不知,它以一片落地高耸的蓝色玻璃得名。县署的行政总部,就设在这里。长官坐镇玻璃厅好些年了,他不想大粒人到访的事件,演变成他宝座溃败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粒人这次前来,目的有二,一是实地了解县署的保安情况,以便全盘制定对付马共的计划,二是协助县内各地矿家,筹组一个专为保卫锡矿场而设的地方保卫团。

副官临阵受命,负起全责,确保大粒人的人身安全。长官表明,大粒人这次莅访,事关重大,因此不能掉以轻心,让敌人有机可趁,重演他前任的悲剧。长官咄咄逼人的话语,让副官觉得,整个殖民政府的安全,仿佛就叫他一个人扛着。副官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大粒人的前任,是在不久前,于前往福隆港的途中,遭马共伏击殉职的。素有铁腕将军称号的大粒人,破格接任总管行政和军事两大终极统领的高职。英政府与马共紧张对峙的局面,自此攀上历史的顶峰。

长官对副官的能力,绝无悬念,加上这次任务,格外重要,因此当机立断,当众宣布:“人员全凭副官调派,同时拥有先斩后奏,必要时格杀勿论的绝对权力,不错,面对敌人,绝不手软。”

屡立奇功的副官,并没有让长官失望。三天后,副官书面捎来三个叫人震惊的密报。第一,一个针对大粒人,暗号叫“雨打芭蕉”的阴谋,正在酝酿中;第二,密谋者的身份昭然若揭,明显是当地的山老鼠(马共);第三,初步掌握了密谋者窝藏及联系地点的线索。

经过再三思考,长官发出明确指令:为免打草惊蛇,在大粒人莅访之前,除加强对局势的监控之外,不宜有其他行动,等到大粒人抵步的前夕,才展开大规模围剿行动,誓把窝藏的山老鼠一网打尽。长官交代完毕,话锋一转,嘉奖说:“幸亏我们及时揭发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副官做得好!”

历经多日奔波的副官,那天心情亮丽,当晚埋首案前,漏夜拟定一个周详的围剿大计。计划于破晓时分完满定案。副官舒一口大气,在文件抬头处,大字写下──事关邓普勒钦差大臣莅访紧急军事行动,代号:野鹅行动。

文件呈上,悠悠然在玻璃厅转了一圈,隔日才转回副官手中。副官发现,文件上多了长官一行醒目的红字批示:高度机密,顶极层次军事行动,执行组长:麦康威。(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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