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远雄·山中奇缘(上)

2018-06-03 12:41

黄远雄·山中奇缘(上)

這樣至少可以讓我們不必對整片山林像瞎子摸象般毫無頭緒地摸索,浪費更多無謂時間。難道這樣簡單的細節和常識不也是他、作為帶路人或前輩同事所應盡的職責嗎?
(图:何慧漩提供)

话说一九七五年八月中旬,我到古来十九哩的一间新建筑公司报到的第二天清晨,我是硬着头皮,带领四名刚从印尼渡船抵达,对测量运作完全一窍不通的印尼籍跟班,携带各类施工所需的械材,浩浩荡荡随着从新加坡总公司安排的一位资深,据说非常知晓新工程地理位置的陈姓老同事,和另一名自动请缨随行的则是日后将负责此项工程的谘询公司甫上任的新职员、想了解一座行将落实的新城镇的位置,和对一座广袤的森林土地的原貌先睹为快、也是姓陈的年轻人。我们一行七人,分别由两部四轮驱动车运送进入山区森林地带。对一名刚踏入社会像我、刚二十五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此次能拥有机会亲身体验和亲眼见证,并用自己的双脚踏遍、一座九百多英亩如此广袤辽阔的森林土地面积,绝对是一项比搭乘过山车更惊喜连连、多过恐惧尖叫的人生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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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大古来十九哩朝市区方向出发不远,右转驾驶盘朝哥打丁宜驶去,不久行约四公里处,在一座大油棕园丘入口处我们左拐进去,沿着该园丘内九转十八弯,和两旁尽是茂密阴翳不见尽头的油棕树,几乎让阳光无法射透的红泥路上奔驶,行行覆止止,兜兜转转,像闯入一座巨大的迷宫似的。大约耗费一个多小时的身心饱受折腾颠簸之后,两部车子好不容易地越过了油棕园疆界,不禁让人深深透吐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地却发现,在艳阳普照下,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情景,我们仿佛又掉入另外一座截然不同的时空,四周附近尽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和几座惨遭灭族式的大屠杀、被大火焚烧后散布遍野的树头和根须的残骸、和零星袅冒着焚烧复燃的灰烬,在空气中不断散发着焦灼和呛鼻的烟味。

光看眼前已是如此满目疮痍的光景,更远处那片起伏有致、漫山遍野枝繁叶茂的大树林往后的日子想必凶多吉少,也不用等多久,一旦列入经济列车锁定目标后,最终任谁都逃不出其覆辙辗转的蹂躏,不得不让路给俯冲而来,一批批强行霸占的新兴崛起、有巨大效益的油棕园贵族。

心想想,一座行将在星图密布的森林中诞生的卫星镇,竟然要九佰多亩土地和青葱的山林树木陪葬,可想而知,这块新崛起在山区的市镇势必成为一块巨大瞩目、强而有力的铁镃场,在短短未来数年内,肯定要为这片铺天盖地的油棕园吸纳引进成千上万,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垦荒劳工人潮;而我们这些测量队伍此趟进山,为了落实其座落的位置,为明日裁剪出一幅清晰的轮廊,势所难免沦成了巨大屠龙手麾下、一支最前线为虎作伥、杀戮森林的先锋队伍,从我们抵达目的地的那刻开始,挪前的每一吋脚步,日后势必诱引来无数巨型如狼似虎般的铲泥机,展开另一页神哭鬼号的砍伐行动。

车辆再继续沿蜿蜒起伏的山路奔驰,途中经过两座木桥。在木桥与木桥之间山路旁,有一座看似置废多时的破旧工人宿舍遗址,再行约二十分钟,我们发现不远处山路旁的一块高地上,另有一座简陋前伐木工人宿舍旁。此座宿舍外仿佛有数条人影在晃动。不久,负责在前头带路的那位陈姓老同事,就在这宿舍的右边道旁停车。

待我看清楚眼前情景的那一刹那,特别是发现道旁有这么一座有人烟的宿舍,又有数只壮硕的土狗冲扑过来,向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车厢旁狺狺狂吠着,随着又听见有人在暗处厉声喝止。看到这幕情景和画面,让我原本乌云密布,紧绷的情绪得以慢慢舒缓开来,知道往后我们即使身处在偌大的荒郊野岭深腹工作,但附近有这么一座有人烟的宿舍,至少在心理上有一股天涯若比邻的暖意;同时也间接地冲淡了未抵达之前脑海内充斥着面对森林近乎深不可测的那份莫名,难以释怀的恐惧,充满着孤单又不踏实的想像。

随着众人下车后,由衣领光鲜的识途老马、陈姓老同事一马当先登上宿舍旁一块地势较高的空地上,二话不说立即摊开他手上的那份净白犹新的施工图,背部朝向宿舍,遥指山路旁另一端遥远之处,开始向我们描述。他说:只要朝眼前那一条小草径跨步过去。登上不远的那片高坡顶端后,继续往眼前远处眺望,稍微右倾靠的那个方向,夹在一大片阴郁灰濛的山林中央,其中有一棵其树身颜色与其他树身比较起来,有明显的不同之处,那就是一棵它看起来是略微带白色的树身,你们就继续以那棵白树作为目标,朝往那方向挺进大约半英哩左右,在白树前附近那里、就是你们今日所要施工的起点和目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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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他完全没有给我插嘴发言的机会似的,他继续说两个月前他曾经和发展局的二位高级工程师,并在该发展局的一名测量师引路下,亲自到那里巡视过,发现在那白色树附近,也就是说在你们未抵达白色树之前,那附近应该尚保存着几枚,是过去发展局测量队员施工后留下的石桩。这些石桩相信应该还在,如果这里没有人刻意搞破坏,或者蓄意拔掉它的话……。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身抬头朝伐木工人的宿舍四周斜瞄,而他那两道有意无意眼光,在我看来仿佛充满轻蔑和不信任;对一向年轻自负,又很敏感的新人的我来说,从第一眼认识陈姓同事的那刻开始,从他说话的态度和语气,觉得他仿佛对本身的自我感觉很好,好到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让人感受到有一种倚老卖老的印象。可能只是我个人对他心有偏见,所以对他十分不具好感。待他发觉围绕在他四周的同事都用怪异的眼神紧盯着他时,他立即缓吐一口气,说可惜目前车辆无法驾驶进去,不然,他可以直接驱车带领我们进去那里,那他也就不需要在这里浪费唇舌了。不过他相信克服这类芝麻绿豆的小问题,是难不倒我们的;以我们测量组的专业和多年工作经验,相信克服能力应该绰绰有余,很快就搜寻出来,并能确认且掌握整座工程座落的位置与方向了,就这样简单,这里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处理了。而他本人呢,不想耽误我们的宝贵时间,他直接返回古来公司后,下午即刻赶回新加坡总公司报到。说罢,即刻拉了与他同车来的那位年轻人离开现场,丢下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我们。

我当天早上原本还兴致勃勃,指望他至少能带路,并与我们同步步行至未来的的工作位置范围,届时才再由他打开我们随身携带的施工蓝图,清楚勾勒出我们当时停留脚步那刻的地理位置,然后指出一、二枚据他所知,前发展局测量部工作人员施工后留下的石桩的地点,这些那些大约是座落在蓝图上的哪个方向?这样至少可以让我们不必对整片山林像瞎子摸象般毫无头绪地摸索,浪费更多无谓时间。难道这样简单的细节和常识不也是他、作为带路人或前辈同事所应尽的职责吗?

看来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仿佛每多说一句都会让他觉得无比累赘和浪费唇舌;又或者是我本身太年轻又太一厢情愿了,又或者是他一开始就把我看扁,认为我太年轻,根本无法胜任处理这么一份艰巨的任务。总公司安排他过来带路,是有点大材小用,太委屈他了;他可能觉得总公司那儿本身不缺有经验又资深的测量师,何时轮到我这名不经传,半途出家的年轻人担正?我既没有学院颁发的学术文凭,又没有累积足够令人折服的工作经验,凭得只是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胆识,就想进来混水摸鱼混日子,所以从一开始就对我的能力置疑,刻意不让我有开口说话的机会,想让我知难而退。无论如何,事情的演变已至此,我觉得一味埋怨于事无补,比起眼前从印尼飘洋过海寻找生活的四名无一技之长,而今又不知身落何处的新鲜人而言,我更没有任何退路,就当是我人生第一场最严峻的考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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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二人绝尘离去后,那刻我才发现在伐木宿舍门口,不是还站着几位交头接耳的伐木工友,和几只带着敌意守候在宿舍的土狗,可能正在为我们几个外人擅自闯入他们起居环境,正在议论纷纷,猜测我们此行到来的目的?

作为一个出门在外,初入贵境的新鲜人,我觉得在这时候,携带队友离开宿舍之前更应该登门拜访与这些前辈们先打个招呼,自我介绍并道明来意,那是一种基本的礼仪和尊重。一来可以建立彼此的情谊,二来日后若有缺欠需要,彼此可以互相照应。一阵寒暄之后,我发觉宿舍内部其实很宽敞,探知留宿在宿舍内的人数,大约有十二、三名伐木工友之多,除了少数单身寡佬之外,其他的均属有家室本国人,基于工作环境简陋偏远又位属森林边缘,自然不方便携带家眷随同。在言谈中稍后更意外地发现那堆人之中参杂着四名年轻的单身寡佬,其中三名竟然是早年渡海过来的印尼籍客工。由此可见,在遥远的七十年代,马来西亚的国境内早已窝藏着从邻国印尼数以万计蜂涌而至的非法移民,混迹在离市镇较偏远,对劳工人数需求量高的工作领域中,尤其是处在市郊外新兴崛起的油棕园丘内,其次才数建筑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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