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陶星球呼唤你的名(三)‧喂!巴陶星球小孩‧钟摆发条启动了

2018-06-06 12:33

在巴陶星球呼唤你的名(三)‧喂!巴陶星球小孩‧钟摆发条启动了

蔡健辉一家三口就坐在角落边,我拉了一张椅子凑过去,发现空置的桌子椅子都堆满了包包和塑胶纸袋,像是刚刚从商场购物回来。其中有一个盒子,印着黑色蝙蝠侠的图案,我以为是准备来哄骗伟祥的玩具,心中浮起疑问,后来才知道,那是伟祥先前损坏的助听器。

“爬也不会,站也不会,更不可能走路了,当时也万念俱灰,直觉没有希望了。”而唯一坚信伟祥会走路的,是一位邱姓中医师。

广告

当伟祥两岁时,蔡健辉每个星期都载他去大丰花园邱姓中医师的诊所针炙,主要是松弛僵硬的脚踝,邱医师对他说,只要脚踝松了,螺丝开了,伟祥就可以走路。蔡健辉问邱医师:“多久?”

耐心,是时间无形的隐喻。

其实蔡健辉早就知道答案。伟祥的每一年每个月每一天,有哪一时半刻不是耐心在撑著?

针炙疗程一个半小时,持续了3年。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有一天,伟祥跳过四肢着地爬行那一关,霍的一声,直接扶著沙发椅站立起来走路。那一天开始,伟祥就不必像海豹趴伏在地了。

这一步跨得让人惊讶,好像身体某一条线路冥冥中接领神启,导电通了。这一通,仿彿人类登陆月球,跨世纪的一大步。然而伟祥再怯生生的把迟来的小脚印,踩在家里以外陌生的土地上。

蔡健辉旋即为他办理了残障人士(OKU)身份证,在医生的推荐下报名入读政府申办的Program Pemulikan Dalam Komuniti Dun Kempas(PDK),一间专为各族残疾患者设立的社区技能训练中心,时间是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四,早上8点到中午12点;接着是星期一到星期五,下午1点到4点的柔佛再也(Johor Jaya)的Able Land技能训练中心;而星期六中午12点到下午2点则是百合花园(Taman Molek)的Happy Land,专为训练孩子平衡、玩乐及专注的特殊教育中心。

广告

伟祥看似很忙,急急从后头赶上。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时间表,像是迷路的星球有了运行的轨道。妈妈冯秋丽特地为他准备了3个印有可爱卡通图案的书包,黄色的装了衣服,蓝色的是日常用品,另一个宝可梦图案的,则是一些零星的作业和报告。

迷路的星球回到轨道

我从宝可梦的书包里抽出一份志明PDK的评估报告,发现伟祥在残障中心的分类栏里属于“学习障碍”,那是他在这间技能中心的识别身份。

报告分成几个大项目,包括:行动、吃喝、穿着、如厕、洗澡、做家务、灵巧、玩乐、语音、辨识、行为、情绪、生活技能等13项。评分依据以能完成的程度给分,5分最高,3分居次,1分则表示完全不行。

其中,伟祥表现得最好的是“行动”,坐、站、跑前、退后等项都是满分;最差的项目是“如厕”,几个学期下来都是1分,老师在这一栏目底下注明:差,无进步,但可以训练。

广告

另外一个全军覆没的,是“做家务”。其它项目的分数皆在1分和3分间游走。有一个小项目:“Menggunakan bahasa yang tidak difahami”──使用不能了解的语言,伟祥也是5分,表示他在学校里说的都是外星语。

当我的眼光落在“情绪”的项目时,百感交集:他拿了三学期“愤怒”的5分;遗憾的是,在表达“爱意”里,以及表现“爱”的行为上,几个学期下来,都是1分。从报告研读,伟祥是一个“无爱”之人。

或许正如蔡健辉无意中说的,叫他的名字“伟祥”都没反应,要如何让他感受更难懂的──父母的“爱”呢?

倒是负责评估的老师Pn.Norainaa Affifah Bt Mohamad Moha抱持小小的乐观。

她在报告总结里温馨的写着:“Pelati menunjukkan sedikitperkembangan dari segi pengaulan dan bermain.Selebihnyatahap perkembangan masih lemah,banyak kekurangan harusmelatihnya dari kecil dari semua aspek.”

浅译成华文的话,大概是:“伟祥在互动玩乐方面有小小的进展,然而整体发展依然弱;生活上的种种不足和弱点,需要在小时候就训练起来。”

谁没有“小时候”?

然而对伟祥而言,他的“小时候”仿彿没有终点。大人往往以不吃奶嘴、不穿尿布、长牙嚼硬物等来判定小孩渐渐长大。伟祥不是,他今年7岁,拿汤匙放进嘴巴这个动作是刚学会的;能“隐隐”感受到尿意而拉扯裤脚的反应是最近才开窍的;穿鞋子会坐下,穿裤子会抬脚,这些高难度的生活技能,也是最近才领悟的。

他跟其他小孩子一样,会认得爸爸的车,妈妈的手提包;知道爸爸穿“美美”就是要出门的讯号;知道从技能中心回家的路而在车里开心奔跳……也许这是两岁小孩子最正常不过的基本反射动作,伟祥7岁才做到,而且很多时候,做得不怎么好。

生活能力对他而言是一张非常艰难的考卷,无法以实际年龄去比对演算,因为成长的速度对伟祥来说没有意义,他的星球只为自己转动,或者偶尔不动。

蔡健辉记得刚送伟祥去PDK训练中心不久,有一天他满身屎粪回来,原来老师一时没留意,伟祥竟然伸手进裤裆,抓自己的粪便放进嘴巴里;还有一次,伟祥到邻居家玩,大人也是一时没留意,他抓起狗的尾巴当场咬下去……诸如此类的“大人一下子没留意”的例子多不胜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伟祥注视的眼光,绝不能有一时片刻的怠忽分神,不然,那都是错误的开始。

即便如此,蔡健辉和冯秋丽还是坚持带伟祥出去,麦当劳、KFC、哈囉吉蒂乐园……让他五味兼尝,风景都看过。冯秋丽回想起那时带伟祥去哈囉吉蒂水上乐园的情形:“他开心得像是一般的小孩。”

听了,觉得好心酸。

嗨!巴陶星球小孩
该怎么从你的眼,看见你的世界?


2018年4月15日星期天,是伟祥第二次在新山敦伊斯迈医院安装助听器的日子。早上10点半,我和蔡健辉及冯秋丽相约在医院底楼餐厅见面。

虽然是星期天,却不是柔佛州的休假日,餐厅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蔡健辉一家三口就坐在角落边,我拉了一张椅子凑过去,发现空置的桌子椅子都堆满了包包和塑胶纸袋,像是刚刚从商场购物回来。其中有一个盒子,印着黑色蝙蝠侠的图案,我以为是准备来哄骗伟祥的玩具,心中浮起疑问,后来才知道,那是伟祥先前损坏的助听器。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伟祥,不算安静的坐着,手巾不离手,穿着一套宽松的红色衣裤,脚上的鞋子显得太大,好像可以穿几年似的,张口吞食蔡健辉递上嘴边的每一匙鸡粥,几乎没咀嚼就吞下肚了。

冯秋丽一边吃著椰浆饭,一边提醒蔡健辉动作不要太快太粗鲁,慢慢喂,担心他梗到。后来又制止蔡健辉,“不要再喂了,吃完了等下他吃甚么喔?”我以为伟祥不知饱,所有递到嘴边的都能吃。蔡健辉从不锈钢杯里再勺出一片鸡肉送进伟祥嘴里。伟祥不停的咬,许久之后,那片鸡肉还完整无缺的被他含在嘴里。原来,伟祥都咬空了.

这一个发现又让蔡健辉讨一顿骂,冯秋丽说:“讲过他很多次了,鸡肉要剥成丝或剁碎,就是不听。”

我转头看看乱了阵脚的蔡健辉,无法想像为了今天和医生的约定,他从早上到现在,到底经历了甚么啊?

比起第一次见面,伟祥“安静”、“乖巧”多了。

第一次到蔡健辉家做访问,谈话进行到一半,约莫傍晚7点,伟祥突然“午睡”醒来,一哭就没有停止,哭声仿彿加了马达,越转越大,哭到脸孔扭曲,声音嘶哑,不停发出“啊──啊”的声音。万般凄苦,仿彿一个受尽天下委屈又被掐住脖子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哭声听起来让人坐立不安。

他嘴里咬著一条小手帕,全被口水沾湿了,双手不停的扭拧,身体倾向右边从房间里走出来,再无所适从的踱到客厅;恍恍惚惚的又从客厅踅到厨房,坐在地上;哭声还没停止,间中又爬起来走回房间。

如此重复来去,像一头小兽被困在笼牢里,频频转头四顾无缝可钻;又像电子游戏里那颗处处碰壁的弹撞球,叮叮咚咚,找不到出口。

我私下担心,怕他再哭下去就要抽筋休克了,而蔡健辉却老神在在,拿着藤条追在他后面发号施令:过来!做甚么?要甚么?不要pattern多多!

一派严父的模样,虽然喊很大声,听起就是装腔作势,舍不得打的。我还看到他家里总共摆了4根藤条,不知道能收到威吓的效果吗?果不其然,他趁伟祥哭跑过身边时,拦腰一截,就把他熊抱起来。伟祥在空中挣扎,不久蔡健辉投降,把他放下来,尴尬的说:他不喜欢人家抱。

我问蔡健辉,你问了那么多问题,期待不说话的伟祥回答你甚么?

“没有呀!他都不能讲话,只希望他心领神会,回应一些动作。”每一次问“做甚么?”、“为甚么?”无非是期望能从他琐碎的动作里,“猜测”他的需求。

这是属于蔡健辉、冯秋丽和伟祥3人间的爱的游戏,不停的猜测,不停更正答案,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游戏从伟祥出生开始,一直到大从来没有间断过。

伟祥好瘦,裸露在外的肢体都不带肉,真的就是一副骨架子,目测只有10公斤。蔡健辉强行把他抓来身边,给我看那块永远不长毛发的白色头皮。“面积越来越大了。”蔡健辉喃喃说道。我凑近眼睛看,那神秘之处惨白滑亮,大概是五毛钱大小,旁边还多了一个,面积较小。摸起来像上釉抛光后的瓷器碎片,仿彿是宇宙神秘黑洞的入口,感觉有电隐隐传来,心一阵凉,好像巴陶综合症的渊薮,这里是万恶命运的源头。

在伟祥的生活技能里,表现最好的科目往往是“玩乐”。于是,偌大的医院回廊、楼梯、自动门……都成了他的游乐场。他像充电满满的粉红小兔不停跑,一面跑一面发出周告天下、尖锐的“啊”

声;喜欢爬楼梯,由下而上,由上而下,好像可以穿梭不同时空。他不停的跑动,蔡健辉追在伟祥后面,一方面怕他滑倒,一方面怕他撞到路人;我追在蔡健辉后面,搜罗行进之处、旁人目光表情的变化。

后来归纳出观察心得,就是,一般人总会在受到声音干扰的瞬间,显露近乎厌恶不耐的表情,然而在眼神片刻的停留里,脸部的线条开始松弛,转而抿嘴,有时点头,有时沉默,感觉像是理解、体谅。

或许是在医院的缘故吧,每个人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就更能将心比心。然而有那么一次,在购物中心,失速的伟祥松开蔡健辉的手往前跑,闪避不及,撞到了眼前走来的妇女。

妇女不悦,燃起愤怒的火,把伟祥熊熊的灼了一遍,责难他有病为甚么不好好待在家里,还跑出来外面干甚么?蔡健辉后脚赶到,这把火又迅速漫延到他身上。一个小小的碰撞引起宇宙大爆炸,这是蔡健辉无从预料到的事。出自本能防卫,蔡健辉当下没有低头赔罪,而是以粗口把这团火球丢回给眼前怒火焚身的妇女。

后来,这个暴冲的妇女在丈夫的道歉中被强行挟走了。

还来不及被怜悯,伟祥已经一次又一次的,在异样的眼光和无理的责备中别过身去。也许懵懂和无知是他恒常的保护色,能免于尴尬和伤害,但如果伟祥要和世界和解,那么他就得一次又一次的展示他的缺陷和不足,这是多么让人于心不忍啊!

在整个追逐过程中,有一幕画面萦绕在我心头良久。

当伟祥跑到接近出口的自动门时,他突然停住。

此时,门的外边刚好有一对年轻的马来父子朝这里走来。接着,感应器启动,门打开,年轻的马来父子迈步走进。突然,那马来小朋友停了下来,和伟祥面对面相对望了好久,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无声的定格在时间的光影里,勾起我无穷的想像。

从伟祥眼里看出去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他神秘幽深的感官是否灵敏依旧,只是从未被我们发掘?

【在巴陶星球呼唤你的名(一)】巴陶星球上小孩‧停摆的时钟
【在巴陶星球呼唤你的名(二)】哭泣的本能威胁生命


 
广告
你也可能感兴趣...
 


广告



其他新闻

评论

当您提交时,您等同于同意了Mollom用户私隐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