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春·长寿面

2018-06-10 13:04

吴惠春·长寿面

清理阿爸的身体后,把盛着长寿面的汤匙递到阿爸嘴前,他突然又闹脾气要找儿子一起吃。其实近几年,阿爸记忆力退化到我童年时期,所以他就把我孩子俊凯当成是我了。
(图:衣谷化十)

“长寿面
黏又黏
阿爸吃了寿高天
阿弟吃了展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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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长寿面端到阿爸跟前,但他依然动也不动。一对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碗面,嘴唇像金鱼般时张时合,仿佛要窒息一般。

或许窒息会更好!脑袋一闪而过的邪念。

“吃……吃……”阿爸口齿不清的语音把我拉了回来。嘴唇微弱地翕合,口腔接去黢黑的食道,如幽邃的深渊,要把一切都给吞噬怠尽。

我眼眸中映照出的是一个瘦弱老头,颧骨凸起,干瘪的皮肤垂挂在嶙峋骨架上。轻轻一戳,骨头应该就会破囊而出。这就是我的爸爸。自从五年前中风后就现在这副样子了,半身不遂,说话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办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从此把屎把尿的责任就落在我和老婆身上。

“长寿面
黏又黏
阿爸吃了寿高天
阿弟吃了展笑颜”

这是阿爸以前教的童谣,现在听起来多么讽刺。人说父母只看见我们的前半生,我们只看见父母的后半生。这的确是大多数为人子女的遗憾,但在心中,伦理道德却与原始私欲一直在拉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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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的呻吟声倏然响起,回神一看,原来走神时不小心把碗倾斜,洒了些汤汁在阿爸身上。我吓得弹起,忙不迭地拿了块布来帮阿爸抹干。我在阿爸呆滞的目光下帮他清理着,内心盈满愧疚。满是老人斑的手臂肤色光泽暗淡,突然想起阿爸已经半身不遂,早就没直觉,那他刚才的呻吟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只觉得现在脑袋浑浑噩噩,什么也想不出。我不是不了解老婆照顾阿爸时所承担的心理压力。看护阿爸的日子说是熬着一点也不为过。偶尔会闹脾气说要见逝世已久的老婆,也就是我妈妈。但早已作古之人何处找?虽然阿爸身子单薄,但嗓音依旧雄浑洪亮,要折腾一番才把他安抚好,心力体力都已透支。

一次放工回家,一步入家里,难闻的尿骚味就扑鼻而来。心知不妙,快步迈入阿爸的房间,只见阿爸老婆两人一躺一立,目光对视。凝重的氛围中混杂阵阵硝烟味。

“怎么了,老婆?”愣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挤出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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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别过脸,紧绷的脸庞一下子松弛下来。须臾,眉头纠在一起,泪水冲刷了愤怒的眼神,双手一掩面,穿过我身边径直冲出房外。

“老……”目光扫过阿爸茫然错愕的表情,然后紧随老婆而去。

在房里,背对着我的老婆双肩颤抖,啜泣声传来。一搂入怀,尽管好言相劝,但怀里的老婆已经泣不成声,低声呢喃,“我快顶不顺了,我快顶不顺了。”两张脸孔,两种表情,万般滋味在心头。

月色澄澈,夜凉似水,却洗涤不了我浑浊杂乱的思绪。照顾阿爸这些年,老婆吐了不少次的苦水。奈何,薪水微薄,根本负担不起请专门看护上门照料或是送去疗养院的费用。妻子就被迫扛起照顾一老二小的重担,晚上放工回来就由我接手。所以照顾久卧病榻的老人的心情,我了。想想也真委屈了她。 

碰巧明天是周六,就让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也好,去哪儿散散心也好,只要能把负面情绪宣泄出来就好。所以我就暂时负起照顾阿爸的责任。清理阿爸的身体后,把盛着长寿面的汤匙递到阿爸嘴前,他突然又闹脾气要找儿子一起吃。其实近几年,阿爸记忆力退化到我童年时期,所以他就把我孩子俊凯当成是我了。百般哄骗安抚,阿爸依然坚持要“儿子”在才吃,无名火立起,碗筷用力搁在小几上,汤汁都洒出不少,然后连珠炮似的嘶吼了一轮。

“要什么儿子?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就是你儿子。阿芬顾你都顾到快精神崩溃了,俊凯因为家里的影响在学校都出现了一些纪律上的问题。你能不能行行好,放过我们,难道要搞到我妻离子散你才满意?”喷涌的怒火把空气烧剩一片窒息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阿爸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低语。

“你要什么?”话语仍带灼人的余怒。

“阿爸吃了……阿公吃了……阿弟吃了……”

恍如一桶冷水当头泼下,虽然有些字句听不清楚,但我很清楚阿爸在唱的是他以前教我的〈长寿面歌〉。紧绷扭曲的脸部肌肉一松,压抑心底已久的郁闷由泪腺涌出。

在父亲歌声里,我,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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