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凡·蟒蛇(上)

2018-06-17 19:13

海凡·蟒蛇(上)

开枪只能打伤它,入了洞我们再无办法。错愕间,蟒蛇尾只剩下不到一米了。
(图:龚万辉提供)

蟒科(学名:Pythonid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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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蛇的主要特征是体形粗大而长,是世界上最大的较原始的蛇类,体色黑,有云状斑纹,长达五至十一米,最大体重在五十至一百六十千克,属无毒蛇类。

蟒蛇属于树栖性或水栖性蛇类,生活在热带雨林和亚热带潮湿的森林中,常攀缠在树干上,也善于游泳。喜热怕冷,最适宜温度二十五至三十五℃。主要以鸟类、鼠类、小野兽及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为食。突然袭击咬住猎获物后,用身体紧紧缠住,将猎获物缢死,然后从猎获物的头部吞入。一次可吞食与体重相等重或超过体重的动物,饱食后可数月不食。卵生,雌性每次产卵十二至五十枚。 

(一)

我背薯菜和部队同志接头回来,快到芭场边营地,天色骤变。淡墨色的大团乌云涨潮似地涌上山岭。风在树梢呼啸狂舞。雨点箭矢般落下,穿透层层树叶打在身上“辟啪”作响。我奔进小队宿舍,额头身上汗水雨水交融,“哗啦啦”的雨声总算给抛到了身后。

把短发上推下扫,水珠子纷纷扬扬。我想将M16步枪卸了挂在挂抢棍上,却瞥见挂抢棍短短的叉桠,盘绕着一条暗灰色的带子,我随手一抓——以为是其他同志无意挂着的运粮背带——不料触手冰冷粘滑,霎时颈背发凉,条件反射摔手朝外扔去,“啪——”“背带”落在雨地,瞬即翻身,在水花中扭着S字疾行,竟是一条蛇!满手掌还粘滑冰冷,手臂上汗毛已根根竖起,我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干嘛你?”宿舍昏暗一角响起声音。吓了我一跳,竟还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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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丢它?它也要躲雨嘛。”原来是阿沙仔阿那。

“嗨!你吓人!怎么是蛇?你怎么在这里!我竟然去抓它?!”我有点懵,说的话颠三倒四。

“它没有毒的啦!”阿那隐在幽暗中,只见眸子闪着光,“我看它进来,它知道要下暴雨,就爬到那里睡觉。你把它吵醒了。”

“没有毒也会咬人啦,蛇咧!”我左手在裤袋边搓,想把残留的惊悸都搓去。但,脑子不听话,却擦出另外一条大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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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副小队长带我和阿那去把一批刚买到的急救药下地秘藏。回头时我走前面,转过一棵大把麻树头,一脚差点踩上那条蟒蛇,杯口粗的身躯,金褐色的锦纹闪着幽光,从枯叶间无声地滑游过去。我怵然后退,枪口瞄准蛇身。

阿那抢前一步。这时我们都看清楚了,蟒蛇正在入洞,蛇头和前半截身子已经进入那虬起的树根底下的洞穴里,后半截蠕动着,正向洞里游入。

开枪只能打伤它,入了洞我们再无办法。

错愕间,蟒蛇尾只剩下不到一米了。

阿那突然蹲下身子,双手朝蛇身紧握,用力向后抽。我连忙把猎枪交给队长,也蹲下在阿那背后帮忙拉。

我们和蟒蛇“拔河”!

它的力气不小,手上传来一股汹涌的,拧动的力道,要挣脱,要逃离。我和阿那的手指甲紧紧抠着溜滑的蛇皮,一股隐隐的怪腥味钻入鼻子。它的身体,一寸寸的从洞穴里被往外拉。队长准备好,猎枪瞄准洞口,待到蟒蛇头一出现——“彭!”蛇头被子弹打花了,蛇身还兀自强劲地扭动着。

阿那砍来一支顶端开桠的木棍,用木杈压着蟒蛇的头,那段闪着幽光的身子,惯性地,缓缓地往木棍缠绕。几分钟后,三四米长的蟒蛇,一圈圈尽盘在木棍上,好像叠起来的摩哆单车的轮胎。用绳子把打爆的蛇头绑实了,成串放入背袋——二十几公斤,差不多一只黄麂的重量。还全身都是肉。

当时手上也是这个冰冷粘滑,巴不得赶紧用水用肥皂洗个透。

“还记得吗?那天你又不让蟒蛇进洞睡觉?”我开玩笑,故意找茬。

“那时是那时啦!我们队伍要补充,‘斋’(注1)那么久,那是二十几斤肉呢。这条只是小蛇!”然后把屁股移到竹床沿,“喂,我这是具体情况具体处理。”

阿那是部队阿沙小队的成员,上队多年,学习特别认真带劲,马来话,华语都说得流利,和同志们沟通一点没问题。瞧!还能讲道理。说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我总觉得他嘴角些微下撇的笑透着诡异——阿沙同志除了卷发、个子结实矮小,肤色比马来同志稍暗,一窜一纵像兽多过像人。最叫我迷惑的却是眼神,机灵中带几分刁黠,眼珠流转,莫测高深!

我从突击队北上边区时,曾经和他一起。经过霹雳河阿沙村落时,他们一大伙男男女女十几人,在动员下都要跟“朗外”(注2)走。阿那是其中一个。但一大伙人却一路走一路掉队,不断有人改变主意折返村子,坚持来到边区部队的只剩下三人。

我跟阿那投缘,一路上我们用马来话沟通。他跟我学讲华语,我呢,却对他那些荒野的神奇故事着迷。

“你知道吗?为什么老虎的肚子那么扁扁的?”他问。

“……?”

“因为它被猎人的铁夹夹住夹到扁了。”

“哦……”

“为什么黑熊手臂那么有力,看到东西就要掰?”

“……?”

“因为它救出老虎,掰东西成了习惯!”

真够稀奇的了!我故意愣愣地问:“这么说,老虎和黑熊是好朋友,会互相帮助咯?”

“是的。”他答得斩钉截铁,再补一句,“我们也是。”

“那我是老虎,你是黑熊咯!”我一拳捶他的肩,不禁哈哈大笑。

我突然想逗他,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头发那么卷吗?”

“是哦!”他挠头了,细细密密满头螺卷是那么服贴,“我们阿沙的头发都这样,为什么和你们的不同?”

“因为阿沙的卷发是生来让你们圈喷筒箭的呀!”

“呵,呵!”这回是他嘿嘿地笑了,攀着我的肩头追问,“是吗?书上写的吗?改天你让我读。”

(二)

那天我下了哨过去找阿那。

他坐在小队旁边,波罗树头那片凳子般高的板裙根上,正在用腰刀削藤皮。布满头颅的细密卷发下,额角汗渍隐隐。因为燠热,黛绿色军衣的下摆,从宽胖的军裤里掏出,垂过腰间。曲着的大腿旁,一边是削掉的杂乱的藤心,一边堆积厚厚一沓削好的米黄色藤皮。

他抬头对我笑,手不稍停。一个流畅的拉动,刀刃下又添一条。部队日用的藤皮,大部份出自阿沙同志手里。

背后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喂,阿磊,阿那,指挥部找你们开会。要立刻出发!”

叫喊得有点发急,不用回头我也听出是愫心温婉的声音。愫心和我同一期新战士学习班,结业后我分配在机动人力,哪里需要哪里去;她却一直在医务组。在地下她本就有中医底,来到部队跟着“阿模”(注3)学西医,她有钻研精神,几年下来,从医务员成了医士。

“快去快去!”愫心看似小跑着来,白皙的圆脸透着绯红,抬手把短短的刘海往后拨,露出亮着汗光的前额。

原来她也才接到通知,明天要和阿模出发赴兄弟单位,一些急救药品必须随身。而藏那批药就是我和阿那捉蟒蛇那次。

阿那站起身,拍拍裤管上的碎屑,说:“行,行。”一边局促地把军衣的下摆塞进裤兜里。

开过会,受领了任务,我们带上简单的过夜衣物就出发。

掘取了需要的急救药品,我们一刻也不耽搁。在暮色降临前,我们下到“巴带”河(注4)。

“要是有‘巴带’就好咯!”我想起阿那上树的本领。

“没有‘巴带’也行。”阿那又是嘴角微撇,透着诡秘地笑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次你就忘不了!”

来到河流拐弯处,半边是石壁,半边是砂石滩,湍急的水速骤减,在石壁下形成一汪小水潭。石壁缝隙扎根长出多株杂树,葱郁的树荫把潭水染得黛绿,水面上几片落叶缓缓地打着旋。

阿那放下包袱,很快拖回两根像锄头柄那样的小树干,用腰刀在干上环割一圈,以指甲剥开,往下撕扯,树皮“雪雪”脱离,露出的树干鲜白如藕臂。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渔网,我们将渔网横拦过下游的河面,张开渔网和水面垂直,潜埋在水里。

“好了。”阿那交给我一根剥了皮的木棍,“你在上游,站在水里摇动木棍就可以了。”

然后他自己脱了衣服,拿着另一根木棍,“彭弄”下水去。

只见他用那白花花的木棍搅动潭水,“啪啦哗啦”作响,一边靠近石壁,将木棍往水里石壁的凹洞旮旯处又捅又撸。水花四溅中,阿那俨然像一只大鳝鱼。

翻搅了十几二十分钟,潭底沉积的落叶污泥都浮泛上来,水面漾起朽烂的气息。他这才拖着木棍上砂石滩,两人动手解下挂在下游的那张网。

网一离水,网洞里十几二十条三指宽,半尺长的鱼,“啪啪”摆尾,水珠子溅得我们满头满脸,捉拿时有的打在手臂上,瘀红发疼。

我们一只只解下来,大只的猛力摔在砂石滩上,小的又抛回河里。

我们沿着小岔河,来到一处长满茂密的野山姜的平地。野山姜浅绿色的笔直的杆,高得超过人头,尾端四五片互生的叶子,整尺阔整米长如一面面当风的旗。

我们先清理出一块空地,那些削下来的瘦长的叶子铺在地上,成了我们的草席。

溪水悄无声息地从大大小小的岩石上漫过去,露出水面的石头长满水草,细细的草叶垂下头与流水勾搭,窃窃私语。

我四周兜一圈,察看情况,顺手捡些干柴回来。阿那却捧回两节青绿色的竹筒。

“没有敌情,这真是好地方。”我说。

“你采到野山姜花吗?”

我看见好些长在野山姜旁的花朵,有高有低,被一根根修长的柄托着,青里透黄的鳞片层层堆叠,像个小凤梨。也有的已整个红透,像点燃的火炬。

“做什么用?插花?!”

“嗨,宝都不识得!”阿那说着,从一尺来长的竹筒里,掏出了两朵野山姜花。

在开始淡下来的天色里,花朵像火焰在眼前一亮。一支鲜红如血,多重的肉质鳞片散开如花瓣;另一支却是绯红色,鳞片细长而卷曲,团团绽开。两朵花缤纷的花瓣当中,都簇拥着春笋般的圆锥体,细密的柔指般鳞片边缘,各镶着一道白边,形成繁复而绚丽的图案。

“哇!真美!”我脱口赞叹,“带回去,给——”我一下想到愫心,女同志都喜欢花。

“吃的。野山姜花蒸鱼,加半个‘阿参果’,一点咖喱粉,送竹筒饭,我们的美味晚餐啦!”

炎炎篝火烧起来了,我们的两个“饭咯”用来蒸鱼;竹筒装入白米和水,以山姜叶塞住一头,放在篝火上猛烧。

不大一会儿,糅合着野花野果的咖喱蒸鱼香味,竹筒米饭的香味,在野山姜花丛林里飘荡。(待续) 

 

注1: 久没有肉食。
注2 :阿沙族对党军的称呼。好人之意。
注3 :泰话医生的意思。
注4 :称两岸长满臭豆树的河流。

 

【相關内容:海凡·蟒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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