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万辉·大迁徙时代的底片

2018-06-24 12:04

龚万辉·大迁徙时代的底片

每次看见还有在用底片相机的人,他就会想起中学时代一个叫做阿P的同班同学,以及曾经在摄影社里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那时候,还有所谓“洗照片”这回事。漆黑的房间里亮着一盏暗房灯,长条形的水池有湿润的药水味。看着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成像,谁也不知道哪个环节的失误,会造成怎样的失败。等待照片渐渐清晰,才算定格了时光。

每次看见还有在用底片相机的人,他就会想起中学时代一个叫做阿P的同班同学,以及曾经在摄影社里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那时候,还有所谓“洗照片”这回事。漆黑的房间里亮着一盏暗房灯,长条形的水池有湿润的药水味。看着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成像,谁也不知道哪个环节的失误,会造成怎样的失败。等待照片渐渐清晰,才算定格了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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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和阿P在暗房里虚耗整个下午,掀开黑色的帘布走出来,外面的世界白晃晃的一片,要用手遮住刺眼的日光。而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人会在意,其实摄影一开始并不是瞬间的定格,而是一段漫长等待的过程,留下果冻凝固那样的时间之团块。阿P曾经告诉他,一八二六年的时候,有个叫做涅普斯的法国人拍摄了人类史上的第一张实景相片。光线穿过针孔,倒映在金属版上,历时八个小时显影,才留下了一框模模糊糊的景色。那张〈在莱斯格拉的窗外景色〉光影斑驳交缠,如今看起来那么平凡无华,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张照片像是一切未成形之前,时间的第一个模胚。

后来照相机的每一次快门变得如此挥霍,数位无疑已经取代底片。怎么还会有人愿意承载着那等待的漫长时光,选择将灵魂存放在底片、暗房与古典显影中呢?

还记得岩井俊二的电影《情书》吗?那时中山美穗饰演的少女藤井树,受了渡边博子请托,回到当年的校园里,把往事场景用拍立得相机拍下来。她纯真如孩子在冬天景色里恣意地拍照。她一面拍,一面甩晃手上的照片,让那刻定格的风景在手上慢慢地显影出来。

电影里出现的Polaroid SX70拍立得相机,是一九七七年宝丽莱出厂的款式。谁还记得拍立得相机是七八十年代的流行之物呢?那时拍立得600系列的相机,都缀着一条小彩虹,后来被称为“彩虹机”。一直到二〇〇八年,宝丽莱宣布正方形的六百号底片停产,之后所谓的拍立得,就只能是富士牌名片大小那样的照片了。

他和阿P从来都没想过,现在连手机里都有拍立得照片的滤镜了,人人都会用,人人都复古,等待显影的时间也变得虚妄。然而他总是觉得那是虚假的,造作的缅怀。

他还留着曾经和阿P一起搭着肩,拍下的一张拍立得照片。那是中学毕业之前在摄影社的暗房门口拍下的。拍立得照片永恒的魔力其实就是那等待显影的一分钟。一张底片从空白慢慢地显影,慢慢地显现出它曾经暂停的光线、颜色和表情,那样让人惊奇又迷惑的魔术时刻。光影从模糊到清楚,纸框内定格了他和阿P的身影,如同一种时间流逝和拒绝遗忘的隐喻。没有人会在意照片里因为构图走位而空出大片的空白,也没有可以更加完美的了。然后他和阿P都从相片里走出来,还是回到各自的生活,也许又要多年以后再相遇,也许将来他渐胖了,头发剪短了。但他总愿意相信,有什么已经定格了,而且正在缓慢显影,它是永远不会再移位,也不能再任意更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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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P,大迁徙之后,只有我还在记录着那荒凉无人的风景。”

他举起一架老旧的相机,向那颓败的城市按下了快门。卡恰、卡恰。Olympus在六十年代生产的PEN系列半格机,配装硒元素光电池,只要有日光就可以蓄电拍照。阿P曾经说,这是世界末日或者核爆之后都还可以用的相机呢。他累积了整个背包的胶卷底片,一个人拍下了这座无人城市的各种细节,却忧伤地知道,此生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再把胶卷里定格的时间冲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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