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振辉·停电城市(上)

2018-06-24 12:00

卓振辉·停电城市(上)

我把门完全打开,微弱光线只在如此浓厚的黑暗里洒上微不足道的余晖。有什么在呼唤我,以一种朦胧的讯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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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即将停电,这我知道。眼前,万家灯火一处接着一处逐渐暗去,如此井然有序,仿佛空中有个小天使把遗落人间的蜡烛一个个熄灭。

然后,我便失去意识。没遭受任何攻击,就这么毫无预警自然而然的失去,仿佛在当下,失去意识是比下雨打伞更要合情合理的举止。

意识完全失去之前,女孩和关于停电的城市M的故事,再次在脑海里浮现。

那是大学期间的事。

那时候,我和女孩到城市M参与一场学术座谈会。座谈会和住宿地点,是一间五星级酒店。

酒店的地下室是一间豪华无比的舞厅,也是座谈会结束后晚宴的地点。舞厅里,垂吊的水晶灯熠熠生光,厚重温暖的地毯吸光所有脚步声。抬头看见衣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穿梭在好几道高耸林立的透明玻璃柱体间。打着完美领带的服务生眼神锐利,笑容可掬,稳稳当当捧着铁盘让人取饮料。场面如此高调庄重,生平第一次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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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好奇到处走动,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外星客。这时候发现一道虚掩的门,左盼右顾,壮起胆子走进。门后是一道长廊,两旁房间有的打开有的关上。灯火通明,只是安静得像一夜间撤走所有工作人员的飞机场,让人毛骨悚然。走进长廊,发现两旁的房间有的里面都是椅子桌子,根本看不出是做什么用途的,有的则完全空荡荡,只有四面墙壁和一些布告板之类。再走一会,长廊开始有曲折转弯。仔细瞧去,一道门内透着刺眼光亮,我们趋近,才发现那里是厨房。里面的男人们都穿着一身白袍,带着高帽,认真专注在准备宴会的料理。一个箭步,我和女孩越过了厨房门口,好在里面的人没察觉任何风吹草动。

再往前走,经过一间大门打开至一半,里面乌漆麻黑的房间。

我停下脚步,朝里面窥探。

“干嘛?”女孩想把我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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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放心,没问题的。”我轻轻甩开。

房间里的黑暗如此纯粹,没有一丁点光线,仿佛这里就是宇宙起点。我把门完全打开,微弱光线只在如此浓厚的黑暗里洒上微不足道的余晖。有什么在呼唤我,以一种朦胧的讯息。我踏进去,发现房间一个角落闪过一道反光。反光迅速无比,像毫无预警朝我狂飞而来的篮球,被我紧紧一把抓住。我很确定反光方向在哪里,转过身,走向那里。伸手不见五指,只好慢慢趋近。反光闪了好几下,像个诱惑的精灵,要我靠近。

我隐约看见一片长方形物体的轮廓,接着便明白了,原来是一面镜子。再次靠近,镜子倒影出我朦胧模糊的身影。一步两步,接着,弯身,我把脸凑近镜子。不知哪来的勇气,让我在如此安静得诡异的环境里做出接下来的动作。我是说,此刻我回想这件事情,发现自己在那时候被融入了黑暗这观念的阴谋当中。我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分子,我想要把自己交给他们,完完全全的,不留余地的。为什么我会这么做?现在的我全然不能理解,当时一切感觉都水到渠成,没有感觉一丝不合适。完全没有,一切是那么浑然天成。

我对着镜子,瞪大双眼,用力挤出一丝笑容,嘴角往脸上能推多高便有多高。那一刻,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几乎成了Joker的快感。是的,我说的不是别的,就是快感,赤裸裸的快感。

黑暗里挤出笑容的Joker。

一个问题像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块,砸落我的大脑。我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好几步,跌坐在地上。比起镜子里的Joker,这个问题或许更让人惊悚无比。

这是谁?镜子里面的人是谁?

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倒在地上的我浑身颤抖,心跳加速,如此响亮的心跳,在房间里像敲打被蒙着一层棉被的锣鼓那般低沉回荡。

这是谁?

回过神来,我挣扎着起身,回头跑去。门口的女孩看见我一额大汗,吓一跳,“怎么了?”

浑身虚脱,我根本没力气回答。女孩搀扶着我,一路半推半就,走回了大厅。女孩见我脸色一青一白,摸摸我额头,皱皱眉,说应该是发烧了。无奈之下,只好提前离开宴会,她把我带到附近一间诊所,拿了药便匆忙回到酒店房间,让我躺到床上。意识尽是浑浑噩噩,口中也一直在喃喃自语,五分钟后,才安静地沉入梦乡。

高烧持续了三天,女孩一直在身边细心照顾,喂我吃药喝稀粥。意识稍微清醒的时刻,看见女孩像一只卷曲着身躯慵懒的猫在一张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小书。沙发旁是一台小矮桌,上面放着一只马克杯,和一块吃剩一半的吐司三文治。抬头,女孩看见我,放下书走了过来,小声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我虚弱笑笑,刚想要说些什么,一用力,又再昏睡过去。

三天后,高烧已经完全消退。睁开眼,侧过头去,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细微的缝隙,在我身上形成斑驳光影。意识像渔夫收网那般一点一滴收集,明确立体起来,感觉精力也恢复了不少。翻过身,下床,赤着脚走在微凉的地板,我打开洗手间的灯,推开门走进去。扭开水龙头,冲刷而下的水清澈透明,我用双手捧着,泼洒脸上,然后用力搓脸。一连串动作仿佛是一种古老仪式,为庆祝自己逃过一劫,活了下来的仪式。

一旁,墙上挂着毛巾,我取下,把自己的脸上下左右里里外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拭抹干净。然后,把毛巾放下,我看向镜子。面无表情,就这么安静的看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周围一切似乎会随着时间刮的沙尘暴腐朽消散。即使在这一刻,我依然踌躇不安的期待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结果什么也没发生。镜子里,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那双无神空洞的眼睛,那沉闷无比的一个人,一切如此单调乏味。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以至于我开始怀疑那只是一场梦,所有以那一场梦为基础建立的疑问和困惑都站不住脚,像数学里被一切可能性消除到最后无限接近于零的计算,可以忽略不计。

走出洗手间,把灯关上,走向沙发,坐下。女孩的小书,打开著书页朝下放在旁边的小矮桌上。书皮深蓝色,封面是一张类似梵谷的画《星空》,云雾袅绕,繁星炫目,看了有点晕眩。书名是《停电城市》,看样子是一本小说。我把它拿起,翻过来,读没两行,门被打开,手里提着一包塑料袋(塑料袋里是我的食物,那吃了三天的稀粥便当),女孩走了进来。

“起床了?”她说,脸上洋溢着喜悦,“看脸色,你已经好了不少。”

我微笑点头,谢谢她这几天对我的照顾。她把塑料袋放到小矮桌上,在我旁边坐下。我把书合上,交给她。她接过去,放到大腿上。

然后,她问了这三天一直缠绕心头的疑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词汇,确定自己把事情原原本本不偏不倚的告诉她。吞吞吐吐,时而词不达意时而言不由衷,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仿佛是把我在另一个次元强行拉进来套上去的一副笑脸,如此诡异。感觉像被一件不合身的外衣套在身上,让人发愁不已。”

女孩听完,沉思一番,然后侧过脸看我,“所以总的来说,你被自己的样子吓倒了?”

无可否认,当她把自己对事情的理解如此简单明了正中红心的说出来后,我至今的所作所为(被自己的样子吓坏,接着就发高烧)看起来的确是可笑不已,以至于我有那么一瞬间失去把话说下去的信心,陷入沉默。

女孩也感觉到尴尬气氛,把头转过去,看这看那,就是不看向我。

我决定说些什么,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别人——也就是为数不多认识我的人——是怎么看的,从小便觉得自己名字无论从外型看,还是从内部涵义来看,还算优美。小时候喜欢在白纸上用铅笔一遍又一遍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已经被填得满满的白纸上选出写得最好看的。一个一个字,一笔一划慢慢的写,一个一个字,待情绪酝酿细细品味。怎么有那么好看的名字啊!我心里总是这么想。花了许多时光在欣赏自己的名字,乐此不疲,简直像上瘾了。直到后来,我开始逃避自己的名字。”“逃避自己的名字?”(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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