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玖洲·阁楼故事(下)

2018-07-01 12:02

胡玖洲·阁楼故事(下)

我们相对无言,谁也不开口一句,就像是在彼此包庇,当作谁也不认识对方,也从来没见过那姑娘。
(图:Ekaterina Arkhangelskaia提供)

在我走向她的当儿,电梯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四十几岁的鬼佬,脸颊泛红,带着醉意步履蹒跚走向栏杆,醉眼朦胧盯着亭林姑娘的眼睛。那鬼佬用他那粗壮且毛发旺盛的手一把捉住亭林,把她抱着。亭林姑娘用尽身体的力将手挡在鬼佬的胸前,不然自己的身体被对方紧贴着,在身体力气被束缚着的状态,嘴巴硬生生挤出放开二字,把头倾向一边,刚好眼神与我对上。我快步上前将鬼佬从亭林身上扯开,然后在他脸上挥了一拳,那鬼佬见我坏事,就一拳头打在我左脸上。我倒地的瞬间看见亭林姑娘双手放在胸前,大口喘气,身体不停地在颤抖。我重重地撞在了地上,身体蜷曲,左脸的疼痛传至全身,一时无法站起。那鬼佬扯着我的衣领将我抬起,在我受到下一波攻击时,一道强光照射在我脸上,我左眼受创难以睁开,右眼隐约看见那是个提着手电筒的保安人员。只听那保安喊道:“Hey,apa awak buat sendi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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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挡在脸前,不做任何回应,减少强光对眼睛的伤害。那保安向我走近,手电筒依旧照着我的脸,调高声量,又问了一句:“Apa awak buatsendiri.”

宝贝,你没听错,是sendiri。光线刺眼,我将头转向一侧,那鬼佬消失了,亭林姑娘消失了,身体和脸颊的痛楚也消失了。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我的幻觉,在缆车处只有我一个人,是的,我一个人。或许在那保安看来,我是个嗑药的白粉仔,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拳,自己跌倒在地上,手压着左脸在地上左右摇摆。那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我还没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保安就用对讲机将其他保安招来,将我送往警察局。

在警察局拘留室等待,里头还关押了之前在First World Hotel遇到的那位翠花蓝色衬衫的老安哥。我们各坐一头的角落,我无心理会他被关进来的缘由,只是缩在角落,看着大铁笼外深夜值班的警察处理手上的文件,等待被问话。警察局墙壁上方有架小型电视机,正报道新闻,死者十六岁,躺在泥土中刚被人从云顶的山林中挖出,身体被打满了马赛克,只见得身边掺杂了许多枯黄的叶子和树枝,鹅黄色的连衣裙下露出了小腿,可看见一道清晰的伤痕,干涸的伤口沾满了泥土,却还是掩盖不了溃烂的痕迹。

宝贝,别睡着了,我告诉你,那新闻里的人我认得,就是那亭林姑娘。新闻里那张照片一直烙印在我脑海里,至今都无法忘记。那老安哥似乎也认出了亭林,把头转向我,我们相对无言,谁也不开口一句,就像是在彼此包庇,当作谁也不认识对方,也从来没见过那姑娘。

是我先开的口,只见那老安哥摇头回应不认识新闻里的姑娘,也说了从来没有见过我。

我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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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害死了亭林姑娘吗?”

“那天,我见到的亭林姑娘是幻觉吗?”

“还是说,亭林姑娘从来没有存在,只是我的幻觉。”

“对不起,宝贝,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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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警察局的看守所后,头脑思路不敌疲惫的身躯,宛如一具失魂的尸体在走动,回往员工宿舍的路突然变得好长。身子疲惫加重了行走的步伐,我倚靠在路边的围栏,大口喘气休息。围栏外是深不见底的树海,亭林的尸体就深埋于此,我伸出头往下一望,树木交错丛生,宛若一座天然的迷宫。围栏并不是完全连接,每隔一段路就可发现一道走向树海中的石梯。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那树海之中传出,我沿着路线往下走,苔藓植物布满在扶手的锈铁上,石梯终日不被阳光眷顾,雨水潮湿磨损了石梯的表面,每一步都需走得小心翼翼。遍地枯黄的叶子,每一步都踩出“卡擦”的响声,叶子下尽是腐烂的烂泥。我被隐藏在树海中海妖的歌声所吸引,即使鞋子沾满了潮湿的烂泥也不在乎。依循声音前进,来到一颗大石头旁,石头下有个坑,哭声就从里头传出。我低下头看见声音的尽头是一个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小孩。宝贝,那小孩就是你,那声音就像是你在指引我过去。在我将你抱起的那刻,你睁开了眼,那是多么漂亮的眼睛,眼神深邃锐利,酒窝浅浅对我徐徐一笑。

那天,把你抱回家后,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姑娘,在一间白铁皮屋,小灯泡悬挂,光线昏沉,印着两个日本女人的帘子在飘荡,缝隙中,有个女人从房里走出来,是啊,我怎么就忘记了,那亭林姑娘独有的深邃眼神,正注视着我,我从她瞳孔里看见了,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脸颊瘦得陷了进去,掀起门帘走入,一只瘦弱的手靠在亭林的肩上,亲吻她左脸颊,把她拉进了房间里。床架咿咿呀呀的声音在一声大叫后逐渐消停,房里的灯被闯入的男人打开,黑暗中突然有了光线,格外刺眼,眼睛在受到刺激后睁开,一个女人全身赤裸死在了床上。 

我在梦中窥见了所有的过程,一双瘦弱见骨的手紧掐着亭林的脖子,伸出舌头如同嗜血的野兽般激动。地上支离破碎的镜子,是整场案件的见证人,它原本应该挂在墙上,却像是承受不住秘密的气球,破了。我看着地上的碎片,反照出我瘦得陷了进去的脸颊,脸皮像是长满了老树皮,顺着脖子往下,蔓延着我每一寸皮肤。我无法相信床上那男人与我张着相同的面孔,却也无法解释,但那绝对不是我。

“宝贝,是我吗?是我杀了亭林姑娘?”

“如果亭林姑娘早死了,那么我们在酒店邂逅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会有两段重叠的记忆?”

“宝贝,快回答我,哪个才是真的。”

我看着那男人花钱买通了在柜台抽烟的女人,从我身体穿过快步走向白铁皮屋的后门。我跟了上去,后门早已停放一辆小货车,那男人连同伙伴将亭林放在后车座,我上了车就坐在亭林旁边,亭林的头侧向一边,安静地躺在我的膝盖上。我抚摸着亭林的微圈的长发,看见她深邃的眼睛盯着前方,缓缓地淌出了血,染红了她鹅黄色连衣裙,我不忍直视,闭着眼将她的眼睛合上。货车开了许久,停靠在一处森林中,环顾四周树木耸立,遍地枯黄的叶子,我下了车,看见那男人拿着铁锹在一颗偌大的石头旁挖坑。我回望尚躺在车后座的亭林,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那眼神我至今都无法忘记。

宝贝,你们有着相同的眼睛。

我转头面向宝贝,宝贝早已睡去,夜色入深,月亮移动到阁楼天窗的上端。我将宝贝的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把她鹅黄色的连衣裙整理好,从床上坐起,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走向阁楼的入口,地板的门栓长满锈斑,开起时嘎嘎作响,我蓦然回头,看见月光正好点亮了宝贝的面孔,那如往常深邃的目光,正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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