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玮·才女

2018-07-08 18:50

吴佳玮·才女

当你第一本作品出版的时候,出版社的腰封文案是﹁本地天才少女处女作”。那日也是书展,你拉着我的手,赶到出版社的摊位自嘲说,就只欠一个【美】”……
(图:何慧漩提供)

我们在书展相遇,都在球星的签书会里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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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一度的读书人盛宴,人们疯狂购买书籍,仿佛用纸张来洗涤灵魂,或偿还愧疚,更多的是为了报税。我在回转的大肠里蠕动,寻找同伴,打招呼,打气似。走到舞台旁,遇到你。舞台上是知名球星的签书会,近年来多了休息的空隙,便出了自传。你和我聊起这一个小众的运动,璧球。你问我是否记得球星在国外收到的冷待,报纸上的照片,她站在角落。居中的是嗑药嫖妓踢假球的替补足球球员,以及球衣右上角的俱乐部标志。这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商业代言,大概已经是件值得骄傲的成就,即便隔日的报纸上换了别人的消息(至少我们还记得她,欢喜她,如在秘密结社,说一种秘密的暗语)。你说若不是壁球并非奥运的指定项目,准能得国家第一面的金牌。连亚洲杯都未曾出线过的国家足球队得了区域奖项冠军,举国欢庆值得放假一日,而她蝉联世界第一多年,没多少人重视,状态下滑,便连日见报。人们对闲言闲语更有兴趣,诸如某兵乓球员与女明星的恋爱。现代的读者喜欢阅读社交媒体转载的文章,某些中国自媒体的,算起来三千字,五十万人民币,一个字相当于你同样三千字的短篇小说的稿费。你说文学书的文学性直接体现在销量上,正是节制和隐喻。上一本小说二十万字,筹备了五年,没卖到两千本,比起你第一部作品更文学了。 

当你第一本作品出版的时候,出版社的腰封文案是“本地天才少女处女作”。那日也是书展,你拉着我的手,赶到出版社的摊位自嘲说,就只欠一个“美”,读者会以为放错了书架,但你确实准备了一张弹吉他的照片,怕放在封面上像失真的油画。你是才女,比起才华,以一个女性身份,更有商业噱头。所以你顶着才女的名号,还有少女,早慧等标签。宣告着你的年轻,可以犯错呢?还是不可信任?或者是可以轻视。虽然嘴上尽是牢骚,可是你看见作者,是你的名字,你流泪了。每个人的名字有不同的意义,在书展入席前所登记的个人信息,时间表上的工作排程,那存在的名字只是并席者。你说这是你考卷上的名字,在分数的旁边。可书的销量并不好,只是一刷就绝版。你问我是否有保存你送的赠书,如果找不到,你能从仓库里再找一本给我。

舞台上的宣传布条,拍摄的是在一间空荡的壁球场,四周的围墙,把球牢牢锁死的笼子。球星一个人在练球。她和狭长的身影,挥球,防守,反击,想像竞争对手的方式和风格,逐一击破。她打倒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高挂的照片上的倒影,就在她那小小的方格里,她是女皇。女皇注定是孤独的,没有同伴可以陪练。“在镜子面前观摩自己的肢体动作,以自己想像出来的教练指导自己”。你描述着利用这样的角度来描写,可以增加文学性。你想像对手,想像观众,想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比赛。你聆听旁观的,宿醉未醒的教练,来制定进攻节奏;你遵守位高权重者要你为后辈让路,这一些连帮你陪练也做不到的家伙,如豺狼啃食你的面包屑,你的脚踝,你的脊梁。说这投身一辈子的工作,你觉得自豪,有荣誉感。这始终是她挚爱的事业,不是吗? 

你问起王杰引退的新闻,让我想起彼此相识的大学校园。组织过诗社,用非常希腊的星座命名。曾经聊音乐,聊吉他的拨弦。你听过数十遍的卡带回放,写出吉他谱,你们弹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还有大学里充满荷尔蒙的情诗,你们各自把自己的创作写在小纸张,互相传阅再给意见。你们会拿对方的诗,大声念出。你们猜测意象,和对象,然后你们再推说是诗学的戏仿。随着队伍走近舞台,你抬头望着球星。你看到最喜爱的球星,年华老去,独力支撑,身后无人。你看到她的对手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打消耗战,有更精细的战术,更完善的训练机制(你同时也被生命中不同的对手消耗精力)。你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独在前线,蛮干的战士在未知的领土留下自己队伍的旗帜。可是身后,转瞬被黑暗吞噬,看不见你留下的轨迹,你说把我给遗失了。我并没有回答你为何放弃继续写作,也确实不为何。当初在大学时,彼此一起编纂校刊,参加文学奖,并且约定要成为评审和颁奖人。成为编辑也没什么不好,我如此的回答。做一个辅助的角色,为作者的心血把关,校对原稿,排版装订。我便是没有天份,好像年轻的男孩子看着体育赛事的转播,认清自己没有成为主角的天份,认清当一名欢呼的观众,更轻松。我们说起天份,仿佛说着对方的成功是天选之人,自己的失败是必然,一开始便是的,不过是提早放弃无劳的努力罢了,文学是青春的玩具,长大之后,有更实际的事物要追逐和把握。 

你得到你的文学奖了吗?我转移话题。你大概是愣了一下,略抿嘴,被后头的人催促,借挪前几步,也牵扯其他。你想起自己将作家的书叠在床头,也零散在床的四周,像一座围墙;像一座祭台,你披上被单,作巫女招魂,期待他们进入你的梦。你学习书法,每一篇参加文学奖的原稿,都以端正的小楷书写,虔诚地对待写出来的每一个字,不稽越方格之外。在社团借用的课室,你站上椅子,对着我及社员,大声宣誓要打倒盘踞文坛的前辈。你说他们的文章已经过时,他们关注的已经不再是真理,而是金钱。你说他们写别人的颂词,已经失去自己的脊椎骨。你预料在颁奖典礼上是新时代的揭幕。你等待你的名字被人提起,你手里的演讲稿攒满了一夜的汗水,模糊了当时的一事无成。

是的,你聊起你刚刚完成的工作。你为一名球星撰写自传,她的自传,没有你的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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