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祥英·故事才开始(上)

2018-07-08 18:55

温祥英·故事才开始(上)

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没有什么可怕的。主要的是,等了七年,我俩终于在一起。 
(图:何慧漩提供)

番那!番那!番那!白马熙兰在我耳边不停地叱刮。真不耐烦。听音乐都不让我独自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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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坐在前门的地台上,双脚跨过那小小浅浅的沟渠,沉醉在大厅中唱片播放的波斯市场。就是这首音乐,以及先前的Bolero,无穷无尽的蓝天,一望无垠的沙漠,以及那波斯市场的热腾腾的人气,喧嚣热闹,充塞着异域的奇珍异物,奇葩异卉,来自神秘的东方,来自科学昌明的西方。这一切流洒过我头顶,当我坐在第二宿舍客厅旁的地台上,双脚跨过沟渠,望向晚晖下的马大湖,使我坚定了意志,非把她从Din身边抢回来不可。我特意买了一座电唱机,从读者文摘买了古典轻音乐,每晚播放相同的唱片,就是为了重温这种决心。

什么事,Puteh?

我扭头回望,正好对正她伏身我背后的嘴唇,把她的话堵住。那双唇软软的,湿湿的。我索性吮吸,然后逼开,把舌头伸入她嘴里。她的舌头也开始反应,毕竟我俩才新婚,等待了七年之久。

不,not here。两人的姿态也毕竟不舒服,于是起身,关在主人房里,直至阿姆在门外喊:“食饭咯!”

白马熙兰就怀了我俩的第一个爱情结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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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摆着一大鸡公碗咖厘荷兰薯鸡,一大碟煎得又香又脆的斋鱼仔以及番薯叶炒马来粘。“阿姆,你夹咗免?”三个人,这一大堆菜,似乎有点奢侈,但槟岛是个自由港,消费很低。每星期到吉灵万山,用不到五十块,有鸡有肉(牛肉羊肉),有鱼有虾,更有一斤斤的菜。其他干粮则在杂货店赊账。除此之外,我俩选择槟岛,也是为了离开州府,离开不必要的约束,不必要的干涉。荣伯和我妈当然不会尝试控制我俩的生活,而岳父大人是位开明的政府高级公务员,处处都为我俩着想。其实,这主意还是他替我俩出的。岳母大人和nenek疼惜着白马熙兰,唯她的幸福为主要考虑。她们唯一的不舍,是白马熙兰离她们太远,要相见只在学校假期。而我俩,当然想建立自己的勇敢新世界,自己的爱的小居。

我妈有时会过来住上一个时期,如婚礼后,随大姨,大表哥,大表嫂,大表姐,娟妹,几个小瓜(一到来那个小女孩就打烂了一只小碟子:大表姐一叠声的说:落地开花!落地开花!),或如白马熙兰生了孩子坐月时。我妈是个十足十的唐山婆,只会操她的新宁骨,不会吃酸吃辣。白马熙兰就吩咐阿姆煮些清谈的菜餸。白马熙兰斟茶给我妈喝时,会屈膝传上(这是她们从小就被教导的教养),并操着不咸不淡的新宁话,说:安人,饮茶。我妈会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两颗金牙闪闪发光,忙着说唔该,唔该。两人对彼此都印象不错,只可惜言语不通,阻碍了彼此的沟通。我妈会对各婶婶姆姆称赞她的媳妇。 

随大表哥过来的那次,我妈还是第一次来到我俩租住的这间屋子,单层的排屋,小得可怜,只有两间房,一间半爿的书房,一个客厅,一间由天井改装的餐厅,加盖了一个可开可关的滑动屋顶。我妈一踏入厨房,从那搭出去的石棉屋顶,向上一望,就是坟墓,不知是广东还是福建义山的旧墓。

这小小的歌德园,有百间房子,左边连着槟华小学,中学和幼稚园。右边则是Chettiar神庙的后墙,每天早上五点半,钟声就撞来,咚咚咚。我妈毕竟有了年纪,早睡早醒;我俩呢,也乘着这钟声醒来,若周末,就赖床,乘机温存温存。白马熙兰对此环境,毫无异议,毕竟住惯各族裔杂处的城镇;同时也相信,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没有什么可怕的。主要的是,等了七年,我俩终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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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私底下可能与大姨嘀嘀喋喋,但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而我俩住了两年半,就搬走了,搬到一间比较大的屋子。

你为什么叫我番那?在餐桌前,我还是忍不住追问她。

白马熙兰忍不住大笑,前俯后仰,笑意泛滥到眼眸中,双颊泛红,比搽了胭脂更好看,叫我怎能不爱她呢。

她皮肤白皙,平时有点病态的黄,但现在却白里泛红。这确比同族的女子,尤其怡保的佛朗女,更白皙。不过,她的容貌,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上看下看,怎会被那卖罗咋的小贩看成是华人呢?

“你为什么要嫁给番那?”

那小贩指着她衣襟上的名牌:Mrs Wan,灼灼逼问她。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对友族抱着如此深沉的仇恨。

你是番那,那么我就是支那。她笑得前俯后仰。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传来右邻兰吉Kaur的呼叫声:Puteh!!Puteh!

我双双出来,兰吉已伏在铁链篱笆上,向我俩的门内张望,一手拿着一格格篮,另一手拿着一个碟子。

我们刚吃饱。

没关系;明天早餐。Chapati和道尔。

她跟满吉星同样高大,皮肤比华人的白皙。满吉星是位前警察,传统地绑头巾,不过在家只绑一只小髻,有时就让头发披散在两肩和背后,退休后做阿窿,时常有位二世祖来光顾。退休后,可能就没那么关心健康,痴肥起来,尤其那个大肚子。我俩搬出去不久,就听说他死了。不知兰吉怎办,不知那一男一女怎办:男孩比较胆小,总喜欢躲在母亲膝盖后,那女孩则比较开朗,比较outgoing,时常告诉白马熙兰许多故事。

谢谢。 

餐后出去在歌德园内散步,一踏入街道,就见占米波尔急刹住汽车,急不及待地下车,对我大喊:阿福!阿福!手中拿着一小幅画。原来他是以山竹壳画了这幅画,无非是画帆船和椰树,庸俗得很。找一位sucker买,300元。他原在圣芳济中学教书,现在被派到爱依淡的拉萨,是位作曲家和钢琴家,晚上就在E&O玩音乐。他就住在同我一排下去五六间的住家,其太太偶尔会掀起窗帘向外窥看。据说是位大美人,只是患了胸癌,足不出户。最后占米跟她离了婚,被教廷驱出教,再娶了一位华人老婆,搬到吉隆坡去,过了几年美好快乐的日子。

占米洋洋得意地离开后,我俩继续散步,刚到陈同事家门前,他刚巧出门,把大门上锁。他转身见了我俩,就问:Puteh,can I borrow your husband?白马熙兰唯有笑笑。于是我们折回,在家门前我开了车门,对白马熙兰说:See you later。她说:Come back early。我望了她一眼,迅速开了车门,遁入车内,驾车一直往酒吧方向而去。陈同事教初中数学,同时也是学校管弦乐队的小提琴手,星期六就教学生拉小提琴,每位两块半。闲时在家吹自己的喇叭。平时也教数学补习。

在酒吧中,见到我斜对面第二间的安哥叶,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前,一杯一杯地灌酒。他每个星期只做两天工,星期三和星期六,收赛马赌注。有一晚,不知怎的撞了车,脚板断了,安娣叶想找我算账,幸亏那晚我没有跟他出去。陈同事有,但他没有驾车,因一见了血就会晕倒。郭同事也没车。而当安娣叶死去后,安哥叶依然孤单一人坐在柜台前,腰板伸得直直的,一杯一杯地灌酒。有点醉醺醺时,他引吭一曲:

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One wonderful morning in May.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声音忽然崩溃。他说了一句粗口,不自觉的恸哭。想不到他对安娣叶居然有这样深沉的爱。

安哥叶隔壁,角屋里住的是苏琳,全身福相,好像是歌德园住户组织的主席,过后看更就是他提出的。他太太,皮肤比白马熙兰的更白皙,还是一位泰国的大美人。而拉玛同事,教盲学生的,就住在转弯处的角头屋,清闲时会到他家玩Scrabble。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与别的夫妻没有明显的分别。早上听着Chettiar庙的钟声醒来,有时赖赖床,短暂的温存,就起身如厕冲凉,吃阿姆拿手的煎蛋卷,或洋葱罐装牛肉,喝浓浓的黑糕丕。把她放下在市政局大厦门前后,就径直到学校。功课特忙,既是班主任,又教三班英文和两班历史,一周二十九节,每节四十五分钟,休息时间二十分钟,好像我妈喜欢说的,饮食就像从高处倒落低处,弄到胃痛又复发。放学后,不是忙着改作文,文法作业和历史答案,就是预备明天的课业。俗语说得好:书到用时方恨少,而在大学所学的,都肤浅得不能传授。大学二年级时,好心把赫尔的东南亚历史课本送了给学妹,现在必须买回一本。

学校也没有什么大事,除了忽然听说教盲学生的另一位教师,安东尼查维尔与秀妍私奔了。秀妍的父母曾把她锁在房间里,就是不知道她如何逃出来的。

四点十五分,载白马熙兰回家,休息一会儿,就冲凉,吃晚餐,然后在住宅区散步,回来依偎在前门的地台上,让古典音乐在背后如浪袭来。过后就各忙各的。

当然,如所有刚组织新家庭的男女,我俩也会为了钱不够用而烦恼。薪水很低,而白马熙兰的更比我的差了一截。房子要交租,还傻傻的答应了比市场高了三分之一的租金;汽车要还期,汽车要汽油,不能经常过海到北海打油,除非是回老家或娘家,而这个机缘不会多,因虽然学校放假,过州府必须要向教育局申请,何况白马熙兰未必申请到休假。而美罗路途迢迢,可以开快车的直路,警察叔叔老早在路旁安放好桌子,以逸待劳的恭候。而逢年过节,总是捉襟见肘,找教师合作社以救燃眉之急。父母栽培之恩,总不能回馈。

大女提早了两天出世。临分娩前,岳母与nenek到来,携来一应分娩时所需,一住就住了两个多星期。分娩后不久,她们回去了,轮到我妈到来,带来坐月时的所需,如直弄的老伍婶送的毛鸡酒,我妈买的廊酒和文家宜等。别的则依照陪月婆的吩咐而买。

这期间,最不好受的,该是白马熙兰。清晨四点多,我把她载到基督复临安息日医院,敲开了紧急大门,救护人员简单的说:“Another OB case。”就接了她进去。第二天我申请半日假,横竖接近年终假期,全年的功课都教完了。岳母,nenek和我,在医院楼上凭栏眺望着远处孤单的椰树,天空耀眼地蔚蓝。而忽然晴空一声雷,大女儿就出世了。过了一阵,到病房看她,她满脸倦容,头发散开在枕头上,没有一点血色。然后婴儿被抱来了,双眼紧闭,头发稀少,两边的太阳穴都有拇指般粗的凹陷。山姆儿医师到来解释和道歉:是用钳子夹她出来,才弄成这两道淤黑的格印,不过他安慰我俩,会很快消失的。过后两三天,婴孩被移到Heir Port,喂奶时才交给母亲。

这头三天,医院是吃素的,而华人的习俗是新妈妈不能吃别的,只能吃姜丝炒香煎蛋,因此饮食不成问题。回到家里,问题就大了。没有了空调,婴儿不惯,热得常哭。而新妈妈,不能吹风,不能冲凉,连洗头都不能。伙食更成问题:清晨五点多,陪月就较好黄姜汁,溶了一粒白凤丸,让白马熙兰喝。一天五餐,早餐,下午茶和宵夜是饼干米绿,午餐和晚餐是麻油姜鸡或白鲳或斗底。过了十二天,伙食加了黄酒鸡,和个人吃的猪脚醋。我必须鼓动如簧之舌才劝服她吃:酒一蒸,酒精就蒸发了,消失了;而猪脚醋,你只吃姜就可以咯。生了孩子,肚子空空的,姜和酒会帮你把风驱除掉。(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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