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油小生·新柔关卡

2018-07-22 12:44

牛油小生·新柔关卡

在我的时空里,兀兰关卡的行人离境大厅,人群挤成一大团,寸步难行,背包只有一个,你会选择守护前胸还是后背?
(图:龚万辉提供)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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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清早过关,人比预想的要多,车子把整个兀兰中心路挤爆了,我从马西岭站直接走到兀兰关卡,一想到自己还特地六点起床,就觉得好笑,怎么过关,从前是季节性无奈,现在已是日常性无奈了。

自动检疫系统队伍中,我斜对角一个男人正拿出手机计时,想必他有某种偏执性格,一定要以确切数据证明哪个时机哪个闸门最有效率,做一分详细报告。人挤人的日子里,对他来说分秒必争,快一秒就赚一秒吧。

后来上了小黄顺利过长堤,前面的Bas Kilang下来一个紫红色短裤的眼镜女孩,一个多小时前的列车车厢里,她就坐我对面,宽松的白上衣紫红色碎花图案短裤戴副圆眼镜把她的肤色衬得更白,很随性就像刚睡醒随便抓了个马尾就出门的那种女孩。

一路上我翻读刚买的Eka Kurniawan《美伤》,前面五十页的感觉就像马奎斯《百年孤寂》与《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结合体,Eka一开场就把滥交、嫖妓、人兽交、乱伦、奔月、死而复生、诅咒、神魔迷乱……精彩地放养在那块被殖民统治的东印度岛屿土地上,我心怦怦乱跳,字页间,晨光从背后照进车厢,正好洒在对面那眼镜女孩的脸上,那个瞬间,女孩就像一尊发光的佛像,皎洁无瑕。

02

面对大婶的追问我不知所措,我真的不知道我排的这队将走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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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我是不是给Malaysian的lane1和2?我不知道,心里OS:我也希望这是。

果然,排了半小时,队伍沿着墙壁磨蹭着走向大堂深处,大婶开始怪我了,为什么不是一号二号?我也很疑惑啊,一般来说,这条超长的队伍就是传说中快速通关的人眼扫瞄机啊!为什么命运如此弄人?在我前面两位的一个女生,在大婶第一次发问时甚至露出“这还用问吗”的自信表情,结果队伍拐了个不合逻辑的弯,她的表情马上纠结了,伸长脖子想要找答案,可是又有谁能解答呢?

大婶怪了我几句,转身投奔人海,那里没有队伍,点已成面,星期六下午的新山关卡。

我还听见很多新加坡客一脸茫然,提议旅伴不如打道回府吧,而身后的两台电扶梯把一团又一团的旅人推上没有终点的星期六下午的新山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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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之中,有一个中国少女,穿一件白色大V连身裙,很飘逸的感觉,我多看了几眼,突然很后悔,很后悔刚才在新加坡顺利通关时,没有多看几眼隔壁一七〇候车栏里一个跟我穿一样浅蓝色线条衣服的少女,我甚至应该走上去跟那位戴眼镜的美丽女性说几句话,也许能让我们成为朋友,到了可怕的新山关卡泥沼时还能多闲话家常,结果深陷泥沼的我只能拿出《未来简史》,读赫拉利分析人文主义的三种形态:追求个人灵性的自由人文主义、批判人性贪婪阶级压迫的社会人文主义,以及纳粹式的进化人文主义——我正分崩离析的人文主义。 

03

Good Friday连假大塞车,人挤人,等检疫的时候才有一点空间阅读,我读的是韩江《少年来了》,断断续续读完第一章,身边有人插队,有人嚷嚷,更多人低头不语看手机。后来回到新山排队等德士的时候,来了一对马来夫妻,摆档卖起椰浆饭,就卡在队伍中央,有个年轻妈妈买了几包给孩子,说话声音很大,椰浆饭还热的呢,引来好多顾客。

《少年来了》一开始就是一具具年轻的尸体,刀痕枪疮把这些青春正茂的身体撕裂了,它们静静地腐烂,那是一九八〇年韩国的光州事件,学生与市民的游行示威运动遭遇军队残酷镇压。第一章的少年主人翁东浩,他见证好友被击中,埋在尸堆里却没敢踏前一步自个儿逃到安全的地方,后来他误打误撞加入看守尸体的工作,负责记录尸体特征方便家属认领。

在我的时空里,兀兰关卡的行人离境大厅,人群挤成一大团,寸步难行,背包只有一个,你会选择守护前胸还是后背?偶尔有人推挤,那涟漪效应形成的压力,能把人的灵魂给挤出来,连同不耐烦和怒气,有人呐喊别挤了,也有人解嘲说挤完了大家一起过假期。我被压在玻璃墙上,墙的另一边是官员宽敞的走道,他们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人群,不时广播,禁止人们摄影(如此消磨尊严的空间当然不适合被记录下来,最近流行谈假新闻,在这里不许拍照是真新闻,流出的画面就必须被打假)。新山关卡的入境大厅可以容纳更多人,电扶梯把人像货品一批批送上来,队伍见首不见尾,人群瞎马般搜索线头,也有人插队,他们总是那么理直气壮地走到队伍前头,在那里,徘徊着几个不管事的官员,有人在官员面前大吵起来,官员视若无睹。

我仿佛也在一座巨大的停尸场里,大家都毫无生气,暗淡,没有沟通,缺乏关怀,越拥挤就越孤立。读着《少年来了》,震慑于我(们)的缺乏理想,我想起大选要来了,也想起大家的意志消沉。

阿嬷年轻的时候会走过长堤到新加坡买菜,那时候新加坡有好多菜园,新鲜又便宜,还有毛巾那些日用品。老妈老爸年轻的时候,一个到新加坡学缝纫,一个到新加坡学笛子,那里已经是新山人学艺的中心了。到了我和姐姐的少年时代,我们到新加坡读大学工作生活。不过三代人,变化就这么大。当兑换率冲上1:3,各行各业都涌入新加坡,新山仿佛被掏空了,仅剩下迎合新加坡游客或归侨(可以用这个词吗?)的购物乌托邦和餐馆。每次困在关卡里,我都不禁要钻牛角尖地问:如果我的国家争气点,我是不是就不必到新加坡工作?而怎样才算“争气”呢?总没有个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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