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万辉·大迁徙时代的老画师

2018-07-29 12:00

龚万辉·大迁徙时代的老画师

那时小镇上还有一家戏院。高挂在戏院门口上的电影看板,曾经是小镇夜里唯一不关上的镶嵌彩窗。几把大光灯往上照得一框鲜艳明亮,从老远就能看到。走到戏院门口,抬头看见那幅新挂上的帆布海报被微风撩得一波一波,上面涂画的人影,好像也动了起来。

那时小镇上还有一家戏院。高挂在戏院门口上的电影看板,曾经是小镇夜里唯一不关上的镶嵌彩窗。几把大光灯往上照得一框鲜艳明亮,从老远就能看到。走到戏院门口,抬头看见那幅新挂上的帆布海报被微风撩得一波一波,上面涂画的人影,好像也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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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还未曾听闻所谓的电脑输出,大尺码的戏院看板都是戏院请人照着海报用手画出来的。“今日上映”的巨大看板上,曾经也那么鲜明夺目地张挂着那些父辈们至今仍津津乐道的明星脸孔──好像依旧冻结在那油彩挥就的一刻表情,一直都未曾苍老。

那是我离开小镇之前的一幕光景了。后来九十年代末,镇上的戏院赶上了潮流,海报都给由电脑印出来,很滑、很亮,张挂起来真的又亮眼又气派。再后来,在那座戏院里画了一辈子电影看板的老师傅,也就只好挂起他那支斑驳的画刷子。只是有时我仍会在镇上的老茶室里,看见老画师穿着那件破洞又沾满了点点漆料的背心,悠闲地在桌上摆着一杯咖啡看报。他一只脚还瘸着,没办法缩在桌底,就这样直挺挺地伸出来,像随时想要跘人一跤那样。

掰脚的老画师,一个由始至终守身在故事背面的人。

戏院里曾经有过好几个海报画师。除了老画师,还有阿泉师兄,以及老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学徒。我曾经尾随父亲走进戏院后台,愕然如误闯入剧情之外的暗角。那里厚厚地敷着一层被岁月遗留而未曾拭去的尘埃与烟味,看起来那倾斜的景物皆如釉上了灰黄的色调。那是一处凌乱的隔间,地上铺着一堆过期报纸,十几个颜色漆罐压在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电影看板依墙脚靠着。

老画师这时才停了笔,回过头来,搁下毛刷,向我父亲打声招呼。我那一刻才领略到原本高高挂在墙头的帆布海报,如今摆在眼前,竟是一眼都没办法看完的宽阔--好像再踩前一步,就可以走进画里那样。

如今倒还记得,那是钟楚红、周润发和张国荣合演的《纵横四海》。蔚蓝底色的画面里,老画师正在描着钟楚红那明晃晃的一双眼睛。这里头有个讲究。画脸可不是随便什么学徒可以动手的。通常学徒只有打格子画背景、描字体的封儿。阿泉师兄就负责画角色们的身形和动作,在原本是脸的地方留了一圈空白。这空白最后就由老画师填上五官。画脸是最难的。明星画得像不像,真不真,就全押在老画师的手艺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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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画师坐在一张木凳子上,佝偻着背,似乎把原本瘦小的身躯弯得更驼了。那一只左脚却仍直直伸着,据说是有一次戏院火灾,被看板的木框压住,压坏了。镇上人似乎从那时候开始把他叫成“掰脚仔”,竟是不带着贬意和嘲弄的。

这位老人一辈子仿佛都待在戏院背后的朦胧暗影里。闲着的时候,自己就把看板用剩的帆布钉了框,画静物、花朵和一些街头风景。画完了就挂在戏院后台的暗处,也不怎么让人看,时日一久都濛了灰尘。我父亲背着手看了一会,认真地对掰脚师兄说,这些画可以开展览啦。老画师叨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一口,竟有些赧然地笑着,摆了摆他那只沾满漆料的手,才说:“都老啰。”

那时我未曾想过那或许是老画师的一句预言,一个华丽时代结束之前的无心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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