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谦·津、缘、侠:李永平的人生意象

2018-07-29 12:01

高嘉谦·津、缘、侠:李永平的人生意象

李永平的《新侠女图》走笔至第十四回,终因作者撒手红尘,戛然而止。这个以白玉钗为主线的侠女故事,表面以复仇开展江湖的腥风血雨,实际有着近似《大河尽头》的人物结构与发展。

李永平的《新侠女图》走笔至第十四回,终因作者撒手红尘,戛然而止。这个以白玉钗为主线的侠女故事,表面以复仇开展江湖的腥风血雨,实际有着近似《大河尽头》的人物结构与发展。一个怀抱家仇遗恨的女子,领着十三岁少年的成长之旅。《大河尽头》的少年永跟荷兰姑姑溯流探险,姑姑因二战期间的性创伤而终生不孕,却碰上早产儿的少年永,在月圆之夜登上圣山,最终完结了一场成长仪式。而《新侠女图》的李鹊追随白玉钗北上复仇,几度遗弃重逢,历经险难,李鹊守护着怀有遗腹子的白玉钗,相互依存。只可惜后事如何发展,已无从知晓。两部小说并置而读,最有意思的还是李永平离不开江河水边的想像。《大河尽头》是鬼魅神秘的溯河行旅,而《新侠女图》白玉钗第一次杀出重围,就在岭南凤津村的渡口。尔后遭遗弃的李鹊,循着水路追寻白玉钗下落。从某个层面而言,两则故事的男女,都是彼此的渡引,在不同的冒险成长经验里,建立各自的人生渡口。回到现实意义上,那可以是李永平对古晋沙拉越河的思乡,也是淡水河边的生活感。而根据文学的路数来看,那会是他常提及的《顽童流浪记》(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马克.吐温笔下孤独、流浪成长的哈克芬,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沿着密西西比河发展的历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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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新侠女图》到底另有蕴藉。武侠所依托的世界观,讲究浪游的冲动与现实之外奇妙的因缘汇聚。武侠叙事包裹着常见的公式套路,无论是拜师习武、奇遇高人、巧得秘笈、阴谋解密、得道证果,处处可见“缘”发挥作用。这极契合李永平在小说里常说的座右铭:人生不外一个“缘”字。晚年徜徉武侠世界,文字纵横江湖南北,仿佛是他现实的身体苦难的唯一抵御或寄托形式,伴随白玉钗走过自己人生的幽谷。《新侠女图》的后段写作跟癌症搏斗的周期同步,缠绵病榻,却依然发挥匠人精神。前期各类准备工作,包括明朝锦衣卫制度、服饰、兵器等各种知识细节的考究,以及武侠叙事腔调的模拟,都已是上手的技艺。尽管精神不济,笔触凌乱,他仍旧笔耕不懈,再三誊抄校对。小说主角白玉钗性格刚烈洁癖,外表冷竣却潜藏少女的初心。李永平刻意特写白玉钗发上的白骨簪和手臂的朱砂痣,既是死亡、丑恶意象对照青春和纯洁,回到了写作《吉陵春秋》的脉络,在堕落与救赎之间拉锯。文字的精练、紧致,保留口语弹性,也是一脉相承。李永平强调自己回到“见山又是山”的写作境界,在语言修辞之外的另一层深意,恐怕还是重新正视潜意识的欲望和心魔。因此他执意写作侠女白玉钗纠结怨恨,李鹊从岭南小镇往外大展任侠之风,多少回应了远走他乡多年,内在缠绕的双乡情缘与情结。 

只是人生缘份难以料计。李永平在纸上遥想岭南女侠,而现实中《文讯》的三位侠女就是他最后的贵人。二〇一七年六月七日被救护车急驰送院,午夜第一时间赶往医院照料,尔后帮忙张罗丧葬的杜秀卿;每次他到台大回诊都陪伴挂号、候诊的吴颖萍;以及转介医疗、照护和打理身后种种事项至今的封姐。另外,最后照料李永平的看护林美惠,受家属所托,至今偶尔去永平故居无偿打扫,有情有义。除此,麦田出版社及发行人涂姐和副总编辑林秀梅合力成全了他的文学梦。秀梅是他合作最久,最信赖的编辑。入院时紧急联络人填的也是她。秀梅在他病中加紧编辑《月河三部曲》典藏版,既为他七十贺寿,也是冲喜。如今逝世周年连续出版《新侠女图》和《婆罗洲之子与拉子妇》,已是了其遗愿。

永平晚年孤寡单身,却获众女侠拔刀相助,大概没有遗憾。《新侠女图》没有下回,故事无以赓续。但李永平一生流转于“津、缘、侠”几个中心意象,是他的小说,也是人生。如今他纵横南海,快意逍遥,已在另一世界实现自己的侠客梦。

武侠的摆渡人:《白玉钗传》后记说明

《新侠女图》原题《白玉钗传》,这是李永平刚完成小说数回的最初题名。某次跟秀梅到他淡水家,他曾问我们对书名有何建议,显然自己也不甚满意。尔后见到他将前六回交予《文讯》刊载,已改名《新侠女图》。

整部小说的最初构想,始于写一女侠的传奇故事。他意图创造新侠女,这是武侠梦的底蕴。白玉钗的角色原型,自有李永平的构思和创意。但梁羽生笔下的白发魔女、王度庐笔下的俞秀莲、玉娇龙、谢纤娘,多少都是侠女白玉钗的前身。因此李永平晚年写作的武侠世界,不仅是一部小说的构想。他留下的札记,清楚记载着庞大的武侠写作计划:“津”三部曲。《白玉钗传》不过是第一部,往下还有《妖孽时代》、《李鹊小传》。但他反覆思量的可能是更大的企图,书桌墙面上贴着的便条纸,写着“侠三部”,明确记下津物语、城物语、倭物语。若李永平可以持续写作,相信往后几部小说都是武侠长篇。而“津”作为首部,不难想像是个渡口的意象,也是人生隐喻。这不也呼应着少年李永平伫立古晋沙拉越河边渡口,当年乘船负笈来台,追求个人理想的起点。当然也是晚年居住淡水河边,偶而搭船往八里的渡口。甚至他生前没料想到,人生的终点是从渔人码头出发的海葬。李永平一生的离散始于渡口,终于渡口,这是他跟大河的缘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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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钗传》原本预计写作二十万字,作者因病未能终篇,但我们整理他身后遗留的札记,发现已有完整写下的《白玉钗传》后记。我们已无法揣想第十四回以后的故事发展,也不敢确定这已写定的后记,是否就是李永平边写边修的《白玉钗传》的最终结尾。本来不发表后记,保留悬念,也许更能象征李永平的写作停留在最后一刻,就如侠客使尽十成功力后颓然倒地,英雄悲壮的收尾。但李永平在病榻上执意完成的侠客梦,留予读者的《白玉钗传》,纪录着少年李永平当年读王度庐小说的神往,最初动念想像的古典中国世界。后记预告的白玉钗之死,算是作者身后留给读者的最后讯息。武侠梦是一种抵御现实的成长故事和青春想像。但肉身终有腐朽消逝的一天,武侠世界里也没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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