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杏·白兰花开了

2018-08-12 12:02

叶思杏·白兰花开了

只有你是红的,好似大玻璃窗口外火炎一般的落日用余晖染红了大朵大朵的云,吞噬整片天空,也吞噬了你。

关于在那栋白色建筑物里发生的事,那不是我们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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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六月上旬,我们旧房子门前篱笆外的白兰树已经绽放最初的几朵皑皑白雪一般的花;再耐心等多半个月吧,等叶腋之间开满白花时,我们憩息在小院子里一起细数花瓣。白兰树皮灰白,轻轻搓揉枝叶可闻其芳香。听闻夜里的白兰花香味更浓郁,两位小姐姐眼珠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迫不及待要和你一起亲吻那月娘加持过的幸福。从苏门答腊岛过境的西南季候风开始吹拂了,让流动的空气把馥郁的芬芳递送,芬芳从花瓣散发,亦从树身溢出,芬芳掠过小院子,我敞开窗口把芬芳邀进房子里,我们相互拥挤在国王的床上聆听格林童话故事甜滋滋入梦。

可还记得你两位姐姐?一个才一岁两个月,一个刚满四岁,一个牵右手,一个抓左手,拉着我们去寻找潜伏隐身于铁线蕨下的蟾蜍,那是你父亲打理花圃时意外发现的小东西,后来我们搬过去新房子时也跟着这盆铁线蕨一并搬了过去,那是后来的事了,也许你并不晓得。就在那金嘴蝎尾蕉旁,我弯下腰要让你仔细看清楚饲养的几只珍珠鳞,你快看呀,饱满浑圆的,像一粒粒镶满珍珠的圆球,又像翻滚在汤锅里的鱼丸;你的姐姐们闻声凑近,她们一定错误地以为我在和她们说话;呵呵呵呵,我们俩忍俊不住。

那天日光才刚倾斜一边去,蟾蜍也许已经偷偷溜出来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小院子里细数白兰花瓣。我从洗手间踏步出来,给妇科的王医生打了一通电话,接着又给你父亲打了一通,电话另一边频频关切的叮嘱要我小心谨慎,他今天被迫要提早下班了。我手里托着半碗鱼片清粥,精神愈发恍惚,目光呆滞望着你小姐姐一边被喂食中一边咿咿呀呀与她的粉红猪猪对话,感觉一股灼热得像岩浆般流动的液体迫切地紧贴着两边大腿迅速蔓延而下,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碗,拎起染了半截裙子的鲜红血腥冲进洗手间,洗手间也瞬间被染红了,跌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视线越来越模糊,一直低声哀唤到听不见声音为止。

我们一起赶到那栋白色的建筑物,在四方的白色房间里,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我的脸色愈发苍白,空调太低,身躯在颤抖。只有你是红的,好似大玻璃窗口外火炎一般的落日用余晖染红了大朵大朵的云,吞噬整片天空,也吞噬了你。两位姐姐昂首瞧瞧你们的父亲,又转过头来用迷茫的眼神凝视盯着我,两张小嘴时而下撇,时而紧抿,又挤压扁平,然后拉长成直线,时而又嘟嘟小嘴,满脑子尽是疑问。小姐姐终于按捺不住过来拉我的手,娇声爹气地轻轻靠拢。那略显懂事的大姐姐原本焦虑地伫立一旁,她忽然扑上来熊抱,我向左侧别过脸去。王医生已经赶着过来了,夜幕已然撒下,我让他们先回去,有你陪伴着就可以了。等到再睁开眼眸之际,对了对墙壁上的时钟,手术仅仅用了十几分钟。你从隔了几世的光年而来,他们竟然只用了十几分钟来拒绝你。过后是如何睡去,夜半里是否曾经梦魇,是否醒来过,护士进出多少次……已经完全无法记忆清楚,是生命中刻意留白的页数。

直到天色完全亮起来时,轻轻依靠在七十度倾斜的床头和一身白袍端庄久立的王医生四目对视。冷气房间里的空气没有因为从大玻璃窗乱闯进来的熙和日照而温暖些,周围静谧得仿佛所有人还在睡梦中,没有人打鼾,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呼吸。白色的枕头湿了一大片。为什么哭?因为伤心?因为孩子没了?我安静,继续沉默,这样僵持了好久。她不甘罢休,重复探问了好多遍,看出滴水穿石的决心,似乎是要我一一回答了方才罢休。

不知道。不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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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谎。她的眼神更迷惑了。你需要辅导员吗?不需要。她不忍,凑到床边坐下。昨晚夜里手术的麻醉剂照理应该散去了,却又似乎还残留在身躯之中,继续麻醉我的情感与灵魂,全然处于丧失痛觉的状态。我怎么不懂,声声泣泪的是你,仿佛在自己的葬礼上诵读挽词,哀悼昙花一现的短暂生命,而我只不过是借用双眸帮你说话罢了。

他们说从今往后你便是踟蹰在阴阳界的亡灵,非人鬼亦非神魔,你的魂魄因无所归宿,只好循着血缘的唯一线索,从此紧紧倚靠在我的元神里,海角天涯,晨曦晚照,形影相随。每一年白兰花开之时,提醒我走一趟八打灵观音亭,为你报名一年一度的梁皇宝忏大法会,姑且相信忏文所载:“超度亡灵,使其脱离六道轮回之苦”,黑色圆珠笔在“夭折婴灵”侧旁的四方格沙沙划个勾,这是母亲唯一能为你做的。双掌合十贴近脉搏跳动的地方,诵经念佛,喃喃念号,在和你说话呢,你都听见了吗?

五月下旬了,又是季候风交替的尾声,光景和那年一个模样,如出一辙。阵雨及雷雨依然常在午后抑或傍晚才来,空气透露了凉意,曾经把你搂抱在最亲蜜的怀里,用暖烘烘的体温细细呵护孕育。我挂念着旧房子的白兰树,不知开花了吗?昨天傍晚时分,送你的小姐姐去上国语补习班,她已经十一岁了。回程时刻意绕了一大圈,车子拐进旧房子前面的小巷,在熟悉的白兰树下停泊。白兰树的叶子纹路清晰可见,长椭圆形,叶色浓绿,比以前更茂盛了,叶腋之间已然白花簇簇,花型优雅纤细,披针形花瓣。有几支低垂枝桠,在挨晚微凉的风里轻轻摆动向我伸延而来,在触手可及之处,有一朵白兰花绽放得特别纯洁娇俏,仰首舞动之态犹如花仙子,定神凝睇,把片片花瓣呢喃细数,尚未细数完毕,蓦地听见你急不可待在耳边雀跃地嘻嚷说:“一共十瓣、一共十瓣”!

晚风中,我抿嘴一笑。离去之前,再深深啜饮一口白兰花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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