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蓓·来自巧克力王国的青年

2018-08-12 12:05

陈欣蓓·来自巧克力王国的青年

看来我的国家富裕多了,我们的椰子都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你要付钱都不知道钱付给谁好。
(图:衣谷化十提供)

旅行时不难遇到一种场合,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面对若干个陌生人,例如在城市的免费徒步游览团。总有个领头的开始自我介绍,接着往顺时针依序逐个发言,道出自己的姓名后,便会有人慇勤地问“你来自哪里”。这道问题相当有魔力,一旦扣上了国籍的帽子,就能较好记住新朋友。如,马列娜是一个女孩,马列娜是一个美国纽约长大的女孩,那么她的明朗个性以及身上佩戴的品牌首饰就显得合情合理了。我一向对这问题很感冒,但逢问必答,心里不是滋味。直到我在科索沃认识了沃特,他正巧也有同感,说:“下回再有人问你是哪国人,你就比出《星际迷航》史巴克的手势,告诉对方你来自瓦肯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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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巴尔干半岛的积雪未化,沃特和玛戈仍在骑行路上。他们的体能很好,也许两人曾是童子军的缘故,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只用了大半个月时间。到达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纳那天,他们在城西找到出租的套房,签下了租约住了下来。

沃特顶着一头又黑又卷的蓬发,以至于当街有人冲着他喊“费莱尼”(比利时球星,也有一头蓬发),他满不在乎,炯炯的目光观察着城市的一切,广场上伫立的铜色雕像是谁,永远处于建设中未完工的教堂是为了什么,巴扎里的清真寺几点放歌。他对未知有着无数的疑问,同时那双眼睛洞察入微,他的提问一一有了解答。玛戈是他的青梅竹马,讲话柔声细语,有沃特在场,她很轻易被隐去光芒,任谁往沃特身边站都一样。实际上玛戈是最聪明的那个,她的跳棋和双陆棋下得很好,外语学习能力极佳,刚到普里什蒂纳一周,就能用流利的阿尔巴尼亚语和当地人交流。沃特和玛戈在此地攥写毕业论文,主题是讨论科索沃人的自我身份认同。从前南斯拉夫共和国解体的科索沃仍与北部的塞尔维亚有领土之争,两国不同的民族与宗教信仰挑战着两地关系。选在科索沃研究身份认同的课题再合适不过。他们因此结识了许多当地人,有辍学的业余摄影师,初创业的本科在读青年,也有经历过战乱年代现已成家立业的人父。他们有了一群固定交往的好友,常聚在租来的房子里喝啤酒闲聊,这其中包括我。尽管我与沃特和玛戈都知道彼此来自哪国,但为免俗套地介绍我这对好友,我称他们为“来自巧克力王国的青年”。

我当时在普里什蒂纳市中心一家经常客满的旅舍当义工,不工作时很乐意与沃特和玛戈约在咖啡厅见面,好躲避无趣的旅舍交谈。将近四月份,市里下了一场大雪,马路上的汽车依旧川流不息,白雪混杂着泥巴把地面搞得又黏又脏,但是空气格外的清新,鼻腔像嚼了口香糖似的冰凉。过了约定时间不见沃特和玛戈,我只好先进店里坐下。他们俩不用手机,不论是拨电或社交通讯软体都找不上他们,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方式是靠他们那台老旧的电脑发出邮件。好一会儿,他们总算到了。

“嗨,我们很抱歉。你久等了吧?”沃特的爆炸头上布满白色雪片。

“没关系,你们怎么啦?”

“路上发生了点事,耽误了一点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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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戈抖动防风外套,掉落一地水珠。

“都怪我们没有网络机器,要不然可以事先通知你。”沃特道。

“网络机器?”我问。

“就是你手中那一台嘛。”他向我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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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方面尴尬地停止看手机,另一方面被他的言语逗笑。在这个时代有人坚持不用手机便罢了,竟还不忘戏谑手机为“网络机器”。玛戈用当地语言为我们各点了一杯玛琪雅朵,室内的暖气把我们的脸颊吹红。

“你猜怎么着?我们刚在来的路上碰见了个傻瓜!”

沃特说,边看着玛戈。

“是啊,雪不是下得挺大嘛,人行道上有屋檐,能防一小部份雪。快到广场那段路最讨人厌了,人行道上都停满违规停泊的汽车,每次经过那条路我们总要埋怨那些车。”玛戈涨红了脸,但尽可能抑制音量,“尤其今天下着雪,我们和其他路人都得绕过这些汽车,走在公路上,淋得一身湿。”

“这时一个开劳斯莱斯的傻瓜准备开进人行道停车,我们想,这次总算让我们逮到了。”沃特浮出笑意。

“沃特立即站在人行道上显眼的地方,占着那辆车欲停的位置。我上前去轻敲他的车窗,他连窗也不开,摆着手势问我们怎么回事。”咖啡端上来了,玛戈喝了一口,接着说,“我用阿尔巴尼亚语大声说‘这里是人行道,不许停车’,他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刻意忽略,对着沃特比划着要他让开。”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这两个外国人,站在普里什蒂纳纷飞的大雪中对当地的车辆大吼大叫,气急败坏。我隐忍住笑意,期待他们继续说下去。

“他不打开车窗,但至少看得清我。我伸出手掌摇晃,口型说‘No’,这下应该看懂了吧。怎知他开始鸣笛,行人纷纷看向我们。”玛戈垂头丧气。

“突然我听见这个傻瓜踩油门的声响,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会停泊在人行道上,于是便拉着玛戈走了。”这下,他们俩同时沉着脸,有种革命失败的意味。

我的笑意早就褪去了,他们的失落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失落。我问道:“巧克力王国没有这种现象吗?”

“我们在巧克力王国参与一年一度的抗议活动,约一千个人在马路上的十字路口就地坐下野餐,向胡乱占用公共空间的行为示威抗议。”沃特说,边转头与玛戈高喊,“Free the public space!”

“人应该要是一个城市最重要的元素,公共区域因人而建,供人休闲之用。”玛戈补充。

“真有意思,换作在一些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就不同了。工作赚钱已经够忙活的了,没那个心思去管合法停车。”我想起曾经旅行过的贫穷地区,甭说司机有没有意识,就连路人也不当回事,人行道被占大不了换道走。

“‘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定义很荒谬,凭什么发达是高级别,发展中是低人一等。人类应该是全在一个平面上,因着选择不同而有左右之分,绝不是上下之分。”沃特愤愤地说。

看到这里,你应该不难发觉沃特和玛戈的巧克力王国是普遍印象中的第一世界。国人的生活基本不为衣食住行烦恼,他们为谋行人的福利而发声,为普世价值中的第三世界感到忿忿不平。一对来自发达国家的青年不屑高低之分,转念一想,也只有来自“高处”才能不在乎高低之别,才能自信满满地摒弃手机而活,才能四处旅行,随意地游览世界。

我们一道离开咖啡厅,甫抬头可见天边泛着彩色的云霞,那颗巨大火红的夕阳正准备西下。我们仨忍不住惊呼。

“哇,多美啊。”沃特说,“这是在巧克力王国唯一免费的东西。”

“看来我的国家富裕多了,我们的椰子都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你要付钱都不知道钱付给谁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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