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杏·去看神木了

2018-08-19 12:05

叶思杏·去看神木了

这是一场迟到二十年的吊祭,伫立凝神,凭吊一代巨木倒塌的同时,似乎也凭吊我和他寂寂而终的缘份。 
(图:龚万辉提供)

终于来到台北了,他和我仅距离几公里之遥,也许更靠近些,也许曾经在马路的交界之处频频错过,也许在捷运纵横交错之间抑或板桥耶诞盛会灯饰绚烂喧嚣之中擦身而过,也许我更应该坦坦荡荡地在淡水捷运站下车。淡水,那是他的城市,那里有我们的故事,但是矜持最终挽留了踌躇的脚步,我怎么会不知道,女生应该保持庄重的态度,言行必须时刻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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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一开始已经决定了不去淡水,那便应该走一趟阿里山。阿铃探问为什么这趟非要去阿里山不可?阿里山林树苍苍,处处古木皆一款参天模样,觉得没有到非去一趟不可的地步。显然,那是因为她没有爱上树,所以不为所动。于我,那是不一样的,是一种情意结,前生结下,是我对他一份深深的执念。

思绪逐渐飘进了好远的记忆。三十年的异国情分,跌宕起伏,我和他已然恍如隔世。一个来自赤道多雨气候性的热情南国,一个来自海洋性气候四季还算温暖的岛国,而他漠然不动的态度犹若北极的寒峭,是我始料不及之迷惑。每一次在夜阑人静时把所有的信笺再读一遍,记不起是第几千回百遍,才患得患失地摄取得些许暖和,相信我们是真心相待过。在那青涩稚嫩的年代,我们在枫叶转换的季节与山结盟,与海誓约,天真地相约四季相随。

事到如今,对付一个漠视情谊的朋友,其实只需头也不回地悄悄离开,再纠缠也是徒然。但是我无法超脱强烈自身个体的固执,驾驭不了心里的小帆船,手里紧紧捏着紊乱无序的绳索,因为等待不到他明确的指引,在早已失去方向的海洋继续浮沉。看来只有等到蜡炬自焚殆尽之时,满腔炽情方才熄灭。所以,这一趟前往阿里山之路是势在必行的,寄望情伤之疗愈,以切断万念。

为了他,去看神木。

第一代阿里山神木,是阿里山的精神象征,也是我和他淡水交情,千里契合的鉴证。印着神木的一纸明信片是他二十几年前探访神木之后寄给我的,神木自此成了我们共同的记忆,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这明信片我一直谨慎收藏着,为了就是有一天可以亲自把它带回山上;当时绝对没有意料到在时光隧道中逐渐泛黄的明信片一早已注定一段褪色的友谊,而他正是那位防不胜防的逃兵。

十二月的阿里山已然冷飕飕,再遇上北方过境寒流的侵袭,寒风砭骨,完全在意料之中。这天,山雾浓重,雾色乳白,盘踞林间,如堕蓬莱。翠滴好几次轻轻落在发梢衣衫上,像沐浴于菩萨杨柳甘露之中,是吉祥的祝福,增添水滴石穿的决心。从蜿蜒伸展的阿里山巨木群栈道拾级而下,沿途红桧巨木萋萋,这些为我撑伞的将军士兵个个挺拔昂首,雾气再浓稠也掩饰不了高昂的士气,我的步伐更勤快了,心的脉搏更激动了,老朋友已等待了三千余年,我不忍让他再等多几分几秒。神木曾两次遭雷击焚烧、后因一九九七年六月间连日豪雨,部份树身终不胜负荷倾倒于冰冷的铁路之上,致使于次年六月二十九日放倒于原址,自此以打横之态长眠,供世人瞻仰;当年从新闻报道知道这个消息时是痛心疾首的。这是我初次踏足阿里山森林园游区,从高处的梯级往下探望,凭着网络图片的影像记忆,迷漫中四处张望,胡乱搜索神木的身影。在栈道的尽头,终于抵达阿里山森林铁路神木小火车站,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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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早已知晓他没能以笔挺之姿势接待我远道而来的探望。在他的坟头面前,我只能在心里和他说话了。这是一场迟到二十年的吊祭,伫立凝神,凭吊一代巨木倒塌的同时,似乎也凭吊我和他寂寂而终的缘份。从橘色大风衣的口袋中掏出那张明信片,不甚唏嘘,感伤居然更甚于二十年前。售卖火车票小木屋的窗口上的告示板显示了七度C的温度,流动的空气把小火车站周遭的氛围调到更凄凉的浓度,伤感的雨丝加快注满两边水框的速度,不能自已地紧闭双眸,让泪水顺序而下,和天的眼泪交叠相拥。

为了他,去看神木了。

从阿里山回到台北,离境的前一天,依然不甘心,驱车来到最靠近风的北海岸,忍不住放纵地在心里再重复呼喊他的名字,这一次坚定地告诉自己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东北风飂飂冽冽的,呼应着心灰意冷的怒号与决心,无情的针雨仿佛他的化身,毫不留情地疾走在血肉之躯,刀割针扎,无一处不是刺痛;寒栗的身躯终究再也抵挡不住而摇摇欲坠,最终无奈地拖着疲惫的脚步黯然离去。

苍穹随即撒下黑幕,终于做了一个了结,因为尽了全力,离开桃园机场的时候,脚底幡然踏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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