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龙·哭泣的镬铲(上)

2018-08-19 12:06

周少龙·哭泣的镬铲(上)

哭像吗啡,一沾不能脱身,鸿哥上了瘾,但凡在大会上没有哭的压轴演出,便若有所失。 
(图:龚万辉提供)

鸿哥摘下皇冠英娣就变成了老来娇。这是英娣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辉煌时刻。几个月前英娣才到万里长城一游,地陪喊话说:不到长城非好汉。这个比喻用在双飞燕尤其恰当。英娣想,在双飞燕,如果不登上皇冠这个位子,肯定不是一条好汉。双飞燕人是为了这个宝座而奋斗的。鸿哥和英娣当然是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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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特地为鸿哥张罗的表扬大会,飘扬着二千多人澎湃的热情和欢呼。鸿哥心情一阵激动:我林振鸿终于做了皇冠。英娣从鸿哥手中高高举起的皇冠看到了那片江山,曾经那么遥远如今就在手中。鸿哥滔滔不绝,讲述他在双飞燕拼搏的血泪历程,一派意气风发。英娣伫立鸿哥身旁,迎着横空泼过来的掌声,有受用无穷的感觉,外加一番别有滋味的辛酸。

当年英娣嫁给鸿哥的时候,鸿哥正陷入一穷二白的泥沼中。鸿哥做过很多种行业,最后落在为食街,摆个档口炒粿条,招牌就叫:鸿记炒粿条。有好长一段的日子,英娣一直困守在炉火无情的煎熬中,心浮气躁有窒息的无奈。她有时望着鸿哥一边挥动镬铲,一边吹着口哨的怡然自得,却为自己不懂何时能终结这样的日子而感到焦虑。日子总要过的她便将就着过,她心有不甘,打算随时挣脱这个樊笼。

打从鸿哥拼出了皇冠这道光环的那个时刻开始,英娣活出另一层不同的意义。嫁给鸿哥多年,英娣唯一赚到的,只有粿条婆这个别扭的衔头,舍此一无所有。鸿哥既升为皇冠,众口悠悠的大家一句便唤英娣为皇冠太太,称呼轻巧,落在耳中,英娣有吐气扬眉的奇妙感觉。

说实在的,鸿哥压根儿便不是一个浪漫的人,英娣早已认命。不过晋级为皇冠后,鸿哥绝处逢生有了一点浪漫的举止。他一反常态,总爱在公司主办的各式大会上,公然拖着英娣的手仔,一起上台接受大家的礼赞。这是英娣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是始于鸿哥摘下皇冠的那个年头,英娣长年干瘪的脸上,不时蹦出朵朵容光焕发的妩媚,也让平日稍显古板的她,平添几份额外的活泼。

女儿呀的一声发现了这点,年近五十的老妈,曾几何时,脱胎换骨竟然变成另一个人,一如出谷黄莺,经常吊起尖嗓子,到处唱个不停,谈吐间比十八的姑娘还要娇声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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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来娇!”有人说。

女儿也说:“老来娇!”

英娣从此招摇过市变了个身份叫老来娇。

许多人都知道,老来娇作风粗枝大叶,好打抱不平,有男人气概,照理她和鸿哥这种大男人主义的人共结连理,性格上必然多有磨擦,然而这些年来,两人倒还奇迹般的,一直相安无事,答案就在老来娇的告白中:“我迁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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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如此,在是否要放弃炒粿条这个营生的课题上,老来娇却有绝对的坚持。理由不是炒粿条没出息,而是这个行当把两个人都磨练成一个火爆颈。鸿哥长年煨在火炉旁,实在忍无可忍,老来娇端着粿条,屡遇蛮横顾客无理的叫嚣,也忍无可忍。两人在风头火势下,难免有时会陷入一种箭拔弩张的局面。老来娇有未雨绸缪的警觉,深感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改变,真有一天会迎来一场家变。她怕家变。

鸿哥顺着老来娇的意愿,一头栽进了双飞燕的大门。那是老来娇一位儿时玩伴郭雪兰的男人何兆国牵的线。鸿哥在炒粿条之余兼了差,夜里火炉旁一双舞动镬铲的黝黑大手,白天拎着一包包保健食品,穿街过巷,吹响他网络生意的号角。鸿哥从一个样貌粗鲁的粿条大叔,换个标签学人谈养生之道,思想挣扎有几番波涛的起伏。他最后想,至少没亏,就试试吧!

何兆国是在千禧年伊始的一个周末,专程到来为鸿哥做推荐的,他开门见山说:“这是一门网络生意。”那年头,网络这个名字火红又唬人,人人爱把它挂在嘴上当时髦。鸿哥见过世面,越听越不是那个调调儿,忍不住问:“那不是传销吗?”

似乎早知鸿哥会有此一问,何兆国忙说:“不是,这是网络生意,我们强调的是专注编织一个网,一个人脉的网,所以,这是一个网络的事业,心态很重要,如果你只想着传销,你做的便是传销……”

鸿哥又问:“公司卖的全是保健食品吗?”

何兆国答:“是的,不过我们不说卖保健食品,我们说的是,我们从事一种健康守护人的事业,我们守护大家的健康……”

这些话有点玄,鸿哥弄不清楚,但他由衷佩服何兆国,脑筋刁钻灵活,一个转弯,便把一些平凡的事,说得极精彩又有创意。鸿哥开了窍,原来有些话,是可以这样说的。这些话他说不出来,他只受过初中的教育,心中没半滴墨水。总之,何兆国只凭那天的一席话,便不费吹灰之力,把鸿哥引进了网络生意的缤纷世界。这个兼做的活儿,正合了鸿哥的脾性。

鸿哥平日口花,话特多,天花乱坠能把树上的雀儿哄下来,而且又有演说的天份,这让他在双飞燕的会场,大受欢迎。演说对鸿哥来说,不过是鼓动一根舌头便能操作的事,远比侍候一个火烫的铁锅子,更为轻松。凭着这些专长,鸿哥在双飞燕,有如鱼得水的美好感觉。

何兆国欣赏鸿哥的一张嘴,聒噪的嘴在网络世界占有优势,他给鸿哥打气:“我们的事业有三个挑战,第一个是银钻,第二个是金钻,最后一个是攻顶挑战了,我们叫做皇冠。只要你把组织搞好,做到一个业绩,摘下皇冠,你便拥有了一片大好江山。”

鸿哥拧一下油光四溅的大鼻子,露一口烟屎牙,无言憨笑,何兆国瞄对方一眼,加把劲说:“双飞燕鼓励夫妻档,公司取名双飞燕,就是燕子双飞,指的是夫妻两人一同努力,携手打造一个美满的事业。”

那时坐在一旁的老来娇,专注听着,听到这里,眼前一亮,抬望眼,但见一抹阳光下,一身珠光宝气的郭雪兰,对她颔首微笑,内心竟有一种遭人挑衅后的慌张。老来娇不期然转过头来,坚定了主意,她打算即使拼了老命,也要和自家的男人,打下这片江山。她要向郭雪兰看齐。

何兆国口中美好的江山,若干年后在鸿哥的华丽转身下获得了体现。鸿哥的江山,伴随着熠熠生辉的皇冠,以一种别开生面的形式,载入双飞燕官方的史册中。鸿哥摘冠的故事,辗转间浓缩成一个澎湃感人的典范。鸿哥只用三年最短的时间,便破了双飞燕的历史记录,而且还赢得双飞燕一哥的美誉。

皇冠立竿见影的效应,全盘反映在鸿哥和老来娇的生活上。老来娇彻底变了,衣着穿戴大幅度赶上潮流,非常前卫。这是必要的,鸿哥高挂镬铲不炒粿条了,老来娇少不了要配合不同的身份,多在装扮上花费心思。鸿哥也换了个人样,讲话大了口气,品味跨界了,平日讲排场,风光开大轿车,点香烟也用名牌打火机叮一声响,羡煞旁人。隅尔,鸿哥还会出入股票行,不过,他表现谦虚,说:“只玩小小的。”

在双飞燕,鸿哥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他每次大会开讲必然推出的一套哭泣绝活。双飞燕人谈起鸿哥,大都把他的这个特色,放大当重点描绘,甚至有人戏称他为双飞燕的哭王,一代哭王。不少双飞燕人认同,哭是鸿哥手上一帖管用的催化剂,一把犀利的武器。

鸿哥是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发现他手上这把武器。时间约莫在他迈过第二个挑战的时候。当时,他在一个银钻表扬大会开讲,讲到自己挤巴士送货,惨兮兮的有一次从巴士上意外摔了下来,人仰马翻,非常狼狈。就在那一刻,脚下突然一阵巨痛。两天前,鸿哥做木工,不小心割伤了脚趾,用胶布黏着,并不以为意,想不到这下却发作了。由于巨痛一阵如山洪爆发,鸿哥眼泪终究失控弹了出来,于是轻举右手,往眼际擦了过去。讵料手还未放下,台下竟然连番掌声爆开,如雷电交加,历久不竭。鸿哥一阵错愕。这个无心插柳柳成阴的丰收,在他心中撞击成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催生了鸿哥日后那个人所皆知的双飞燕哭王的活招牌。

哭像吗啡,一沾不能脱身,鸿哥上了瘾,但凡在大会上没有哭的压轴演出,便若有所失。哭,在起始阶段,只属于浅尝即止,后来加码,抽泣出台,进一步牵动大家的激情。鸿哥总在激情过后的瞬息间,一阵暗笑难掩内心的亢奋。他鬼斧神工打造的哭泣,无泪痕,展现的却是传统以外的另一种滋味。

鸿哥的哭,随着他脸部表情的多样化,频仍在内容及缘由方面,有了不少的革新。那个一直叫人诟病,从巴士上摔下来的故事,有推陈出新的迭换,其中情节,极具戏剧性,许多连老来娇,也是闻所未闻。

老来娇一脸疑惑,直到有一天,心中才霍然有了领悟,原来她枕边看来憨厚的男人,说不上来竟然是那么一个心思慎密,充满演戏和编剧天赋的人。老来娇不懂是喜,还是忧。她心生困扰,这个男人,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在她的面前演戏?

鸿哥瞒着老来娇,演出了一出精彩的好戏。这戏与老来娇丝毫扯不上一点关系。只因为一个敏感的原因,鸿哥没让老来娇知道。但事情演变下来,却有枝节旁生的纠结。老来娇对这事,一直有所猜疑。

整个事件,实因双飞燕管理层的两个一把手而起。先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挑起事端,后有第二个一把手的兴风作浪,鸿哥才适逢其会,粉墨登场。这出戏证明了,鸿哥双飞燕一哥的身份,自有它特殊的江湖地位和分量。

双飞燕的两个一把手,多年来一直是公司两个争妍斗艳的奇景。第一个一把手,早在双飞燕香港母公司登陆本地开疆辟土时,便派驻前来,属先遣部队要员,有大内总管的封号。大内总管披荆斩棘,多年来开创了公司稳健发展的局面。总部总裁对他非常器重。

第二个一把手则是总裁为了减轻大内总管的工作负担,特意聘请回来的,挂个副总经理的名堂。但明眼人心知肚明,这是制衡术,只是不宣于口。鸿哥最直接,第一眼见了这个二号人物,口痒痒直指他有二五仔的嫌疑。

一日晌午,第二个一把手在公司逮住了鸿哥,热情报讯说:“我们的大内总管背后唱你,他说男人有泪不轻弹,你一个大男人经常在大会上卖哭,真不像话!他还说你,像哭丧的,很不吉利,老友鬼鬼提醒你,你要小心他!”

鸿哥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淡然回答:“老佘,我看老唐没有恶意!不碍事,我会用我的业绩说服他的,他是一个追求业绩的人。”

鸿哥终于见了老唐,他并没有说服老唐。两人一见面,老脸两张便翻转过来。那次是老唐把鸿哥找来的。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肇因并非为了哭泣那件事,那是小事。主要原因,涉及双飞燕即将推出的归零计划。

尽管鸿哥大力反对这个计划,但碰到能言善辩的老唐,只有招架乏力的颓丧,离开时一腔怒火仍未消去。结果路经老佘的办公室时,被老佘一招手唤了进去,连番追问:“怎么了?你和老唐谈得怎么了?”

鸿哥说:“怎么了?这人死牛一边颈没变,他讲的就对,别人怎么说都没用……我说啊,归零政策如果实施,大家都完蛋了……”

“这计划是老唐一手精心炮制出来的,我也不赞成,但总裁基本上都同意了,看来没有人能阻止他的!”

“是啊,这样一归零,一条线银钻以上的,基本数额以外的红利奖金,都归了零,全归公司所有,大家都没份了,这不是抢吗?太不公平了!搞不好大家要造反了……”

“你说得对,现在要靠群众力量了,这样罢,你联合一班皇冠,呈上一封信来,我搭线安排你去香港总部见总裁,向他反映!”老佘顿一下,比个宰鸡手势,掀嘴朝老唐办公室方向一呶,继续说:“不过,我想最好用声东击西的方法,要阻止归零计划,有难度,但建议推行的人有缺失,是取胜的关键,我有老唐的把柄,资料可以给你,只要他中枪了,什么计划都吹了……”

鸿哥留在老佘的办公室内,密斟了好一阵子,两人斟着,不时斟出阵阵爽朗的笑声。(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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