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龙·哭泣的镬铲(下)

2018-08-26 12:00

周少龙·哭泣的镬铲(下)

好些年过去了,这事一直发酵,鸿哥几经努力,依然没能摆平。老来娇一如冤家般,长期处于作战的冷漠之中。
(图:NONO)

鸿哥孤身一人,静悄悄去了一趟香港,即使老来娇,也全然不知道他真正的行踪。老来娇对鸿哥这次古怪的行程,有不同的揣测,她脑筋盘旋着的,不外是男人越轨的那些糗事,加上郭雪兰多嘴叮嘱了一句:“稍微上了岸的男人都贪腥,你要注意点!”老来娇从此心怀鬼胎,私底下紧盯着一双猎鹰的眼睛,全方位留意着鸿哥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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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鸿哥香港归来后三个月,双飞燕闷雷一声响,出了大事。公司布告栏上,赫然一张公告贴了出来,昭告天下:老唐被调回总部,出任总裁办公室首席执行员一职。这本来是好事,老唐升职了,但有人发现,他看来落寞寡欢,手持公司发下一纸公文,良久没说一句话。后来甚至有人相传,老唐是哭丧着脸离开的。

公司员工为老唐办了个欢送会。鸿哥也出席了。会中老佘满场飞,飞到鸿哥身旁时,挨个头过来,打个胜利手语,细声说:“干得好,这事幕后我也做了不少工作。”鸿哥听着,正想回话,一眼睥见老来娇,仿如小鸟依人般,围绕着老唐,不落人后献上阵阵祝福。

老来娇说得有点细水长流:“我们要感谢唐先生,有你多年坐镇,我们才能有后顾无忧的打拼,我们才能坐享双飞燕茁壮的成果,我们祝你前程似锦……”老来娇说着,正为自己偷师得来的词汇感到沾沾自喜,冷不防身边突然杀出一条人影,唬了一句:“不要说了,说得荒腔走调……”唬她的人一脸认真,是鸿哥。老来娇一时怔在一旁,瞪一双委屈的眼,下不了台。

老唐并没有让大家扫兴,内心虽有不舍的交战,还是摆个宽容仪态,把寸寸离愁搁下。灯光蒙眬,一杯杯橙色液体在他眼前宛如金蛇狂舞,他有犯罪的渴望,终于一骨碌把液体悉数饮胜。 

第一次老唐失态了,让人搀着回到住所。搀他的人是老佘,有打死不离亲兄弟的义薄云天。老唐酒醉三分醒,三分醒后看清了搀他的人的脸,不忘声声感激:“好兄弟,谢谢你,谢谢你的照顾……”但老唐仍有七分酒醉的迷糊,一时看不清楚,老佘内心深藏不露的那种雀跃之情。

那年一个乱字招了双飞燕的魂。人事首当其冲,先乱了套,第二乱在行政。鸿哥做梦也想不到,向来在同行中声望不俗的双飞燕,竟然会乱出这个局面,他冷眼旁观,不期然惦念起老唐来。老来娇说得对,有老唐掌政,双飞燕那些年的业务,才能稳健发展。老来娇一直把老唐视为双飞燕的镇山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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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佘在接棒后的两年内,迫不及待推行新政,其一行政精简化先行,其二生产力大强化殿后。第一个计划迎来一场人事大地震。双飞燕实行大裁员,老唐时代不少得宠的员工一一被裁。第二个计划首重监督,因监督之名,老佘广布眼线,潜伏在某些主管身边,随时向他禀报。

监督灵药有副作用,导致公司内部谍影幢幢,人人猜疑,以致人心惶惶,行政呈一潭死水,效率急降。最不可思议的是,作为双飞燕金漆招牌的虫草精萃,不明不白竟然缺了货。更要命的是,后续货源需在大半年过后,才能补到。这意味着,稍后一段漫长的日子,双飞燕全体健康守护人,势成变相阉人。

这事最终双飞燕算是紧急处理了,不过手法敷衍草率。背负罪魁祸首骂名的,公司裁定是仓库主管老魏。老魏被撤职了。鸿哥知道,老魏有代罪羔羊的冤情。

老魏这人鬼马,鸿哥跟他投缘,有事没事总爱摸到仓库寻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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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货事件发生后,鸿哥第一时间向他摸了底。老魏喊冤说:“虫草精萃是我们的主产品,货源我特别在意,我这次订了两个货柜,订单交上去,老佘只批了一柜,他说接下来几个月没有旺季,反而多加了饮料一般不通销的产品。”

鸿哥找上老佘,原想有理论一番的打算,老佘却反过来一脸不悦,先声夺人一句话把他堵在千里之外:“这是公司内部行政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鸿哥一口气憋着,找来何兆国泄忿,何兆国那时恰好股市得意,委婉一句劝他免操心后,送他两个劲爆贴士,嘱他留意:“马资源最近会大起,你可以进货!还有成功集团更劲,内幕消息说它近期有收购行动,到时肯定会乒乒乓乓大起。”

何兆国两个贴士魅力十足,鸿哥砰然心动,不客气扫了一轮货,摆个只等东风刮起后撤网赚它一笔的心态。何兆国的话奇准应验,鸿哥尝到甜头。

甜头背后隐藏更大的诱饵,诱饵随盘旋而上的牛市吊足鸿哥的胃口。鸿哥庆幸,因有主产品缺货的塞翁失马,自己才能及时赶上这趟牛市。

凭着何兆国精准的贴士,鸿哥股市大有斩获。何兆国身影一夜变大,鸿哥把他当神膜拜。眼看着笔笔汇来的进账,鸿哥一个豹子胆练得比纸鸢飞过云霄还要逍遥自在,他开始玩大了,手头上所有积蓄,几乎都押注在股市中,股市终成他倾注全力拚搏的江山。他在双飞燕的江山,城池半塌,老来娇早已独木难支。鸿哥不在乎。

配合炒股,何兆国在外头租了个单位,长期和证券业,以及消息灵通专业人士打交道。那个地方,何兆国美其名称作望股楼,识途老马却唤它旺股楼。望股楼有旺相,何兆国手上的内幕贴士,滚滚如花蝴蝶般纷至沓来,非常应景。

鸿哥出入望股楼之际,有不寻常际遇。望股楼恭迎各路人马,有个女的,第一次遇上鸿哥便老爱找他搭讪,鸿哥吃她豆腐,她反客为主,一双狐眼一直放电,电得鸿哥心猿意马,把持不住扯了白旗,结果两人搭上了。鸿哥战战兢兢,自此有了偷情的体验。

那阵子鸿哥左右逢源,鸿运享通。一边是股市爆炸挺升的兴高彩烈,另一边则是吃髓寻味的缠绵幽会。鸿哥壮年走运,走的是鼻子大运。早前算命先生曾经说过,鸿哥的鼻子运,可有几年的风光。鸿哥只要想起算命先生的话,梦里也会笑。

很多事情几乎是碰在一起发生的,不幸全是霉事。家事第一个出轨,螫了鸿哥一身痛。那一天太阳乌黑一张脸,注定出事。鸿哥一如既往上望股楼收料,那里预料中没人,电眼女人依时驾临,穿一身粉红衣饰,散发诱人野味。一男一女聊了一阵,女人的电眼照常来电,电力超强,男人情不自禁,女人心有灵犀,毛手毛脚两人有了异常行动。

但千不该万不该,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老来娇不懂何故,竟在郭雪兰的陪伴下,天兵似的突然杀到,鸿哥一失足成了半只黄脚鸡。老来娇一阵怒火中烧,还没来得及发作,鸿哥便听到郭雪兰一句抢白,冲向老来娇:“这下你相信了吧!”

老来娇呜的一声,一把鼻涕终于把事情闹大了。鸿哥措手不及之间,留下辣手一条手尾,待从头收拾。好些年过去了,这事一直发酵,鸿哥几经努力,依然没能摆平。老来娇一如冤家般,长期处于作战的冷漠之中。更不堪的是,这样耗了一段时日,老来娇公然再上一层楼,铁了心肠,玩起失踪的游戏来,害得鸿哥夜夜恶梦,半夜醒来一个人干抽烟叹息。

第二个霉气落在股市。股市说变就变,突然翻了脸,尽把一年来的牛气收敛换个狰狞脸目。富时综指一路向南狂泻,害得股市中人,个个心惊胆跳。鸿哥铁青一张脸,沉着应战。何兆国同病相怜,也只能安慰劝说:“如果这样斩仓亏大了,不如静观其变,别担心,后市还是强稳!” 

但何兆国这次看走了眼,那年的股市不遂他的愿,牛市神话难续,栽一个跟斗大逆转,随海外市场跌跌不休。最后,毫无预警下,一个巨浪悄然袭到,竟成股市大海啸。海啸过境之处,一时尸骇遍野,疮痍满目。这次股灾,毫不留情把鸿哥推向落花流水的境界,鸿哥全部心血,赢利外加积蓄,一应付诸东流,落得个欲哭无泪。

历经一段不短的日子,鸿哥才从某个昏沉的午间回过神来,拖着一身疲惫的步伐,跌跌撞撞从股票行摸向双飞燕的办公大楼,踟蹰在他往日的风光中,只是物是人非,他在双飞燕的组织,由于旷时日久的遗弃,早已支离破碎。鸿哥望着公司的招牌,蓦然回首,才惊觉自己身份递变,竟成一只拆翼的单飞燕。他有心灰意冷的落寞。

鸿哥默然面对一片江河日下的暮色苍茫,内心烦躁一阵随烟霾的飘忽,悠然扬起。那个年头,鸿哥失落在钢骨丛林的叫嚣声中,自我禁锢,久久寻觅不到他应走的方向……就在那个烦躁的年头,人来人往的为食街,不懂什么时候,冒出一个炒粿条的档口。档口显目一隅,挂了一个漆红的招牌,叫:鸿记炒粿条。档口的主人,娴熟的一双黝黑大手,灯光闪烁下,挥动着一把镬铲,把一锅火热的粿条,炒得扑鼻飞香。

鸿记炒粿条生意显然不错,有大约十张桌子,经常坐满了六七桌人。档主多数时间忙着,忙得一只大鼻子油光四溢。不过,只要赚得空隙,档主便会停下来,抽个烟,一手摸烟,一手亮出一个塑胶打火机,答答答连扣了几下,才点燃了香烟,露一脸窘态憨憨笑着。

档主形单影只,单挑一人经营一个档口,因此雇了两个外劳,一个只顾清洗碗碟,另一个专司捧送接待,周旋于顾客之间。外劳频仍走动,遇有顾客,露一口半咸淡华语,惹来一阵笑声。

有人客率众到来,选了个座位坐下,一桌人嘻笑间把向晚的街道,重新唤起路人的注目。喧嚷声中,档主很少搭理顾客,眉宇紧锁把心事重重牢封,全神贯注一副心思,尽在镬铲的飞舞中。火炉迎夜风熊熊火焰燃起,但见一把历经沧桑的镬铲,一股劲扣着黑镬里团团水糊的粿条,急速铲着,镬铲碰击着金属的顽抗,卡嚓卡嚓发出阵阵煎熬的伤痛,间中配合一道水气的蒸发腾飞,滋一声爆开,多种声音混淆成一种低沉压抑的腔调,隐隐然飘向空际,乍听犹如镬铲一声一声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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