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林雪虹·抵达远方

2018-09-02 09:06

【专栏】林雪虹·抵达远方

“对我而言,有了作家的天赋和自由,同时也要承受写作生涯的艰苦和失望,要背井离乡;承受了那种失落以及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的现实,但也在威尔特郡开启了第二段生活,仿佛是第二个幸福的童年。”
V.S. Naipaul

奈保尔(编按:V.S Naipul,或译奈波尔)去世时,我正在读他的《抵达之谜》。我喜欢这种巧合,并视之为一种意味深远的启示和抚慰。它们总是带有神秘主义的色彩。我在初冬时买下这本书,将它放在卧室的书堆里,偶尔读一读,直到秋天才终于将整本书读完。这段时间里,我们经历了季节的更迭、几次短暂的旅行以及四个亲友的死亡。生活总是变化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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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试图寻求心灵的平静和重建生活的秩序时,我会翻阅《抵达之谜》和梭罗的《瓦尔登湖》。当初我买下这两本书时的用意是如此明确。事实证明它们的确给我带来无数个沉静的午后和夜晚。

奈保尔在索尔兹伯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有二十年那么长。索尔兹伯里位于英国西南部的威尔特郡。除了出差、购物、散步和旅行,他其余的时光都是在租下的那间小屋里度过的。小屋在一个河谷中,在一个残败的庄园里,房东是一个没落的英国贵族的后裔,患有抑郁症(中产阶级的疾病!),长年离群索居,他那肥胖的身躯偶尔会出现在庄园里。

这是一个忧伤的地方和故事。奈保尔以简洁和准确的描述叙说了他在庄园的生活和所见证的世事变迁。起初,一切看起来是沉闷和一成不变的。抵达小屋后的前几天阴雨绵绵,他甚至看不出自己身处何方。他感到紧张和陌生。一场大雪过后,他开始构建出周围的景象,看见了野兔、草地和像森林的果园。后来他开始出门散步,看到了杰克的花园、农舍、废弃的农场建筑、山毛榉树林、湿草甸、埃文河、丘陵和巨石阵。生活由此展开。

紧随着而来的是死亡。先是杰克岳父的死,然后是农夫杰克病逝、经常到庄园的房东的远方亲戚艾伦的自杀、庄园的管家菲利普斯先生的猝死,最后是奈保尔回到特立尼达岛(编按:或译千里达群岛)参加妹妹萨蒂死后几天的宗教仪式。山谷的季节更迭、万物的生死循环以及庄园的人事变迁(旧人离去,总是有新的人到来)和这些死亡事件相互映照。一切在变化之中,而死亡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我总是想像自己住在像索尔兹伯里的山谷那样的地方。很快我便想起我们从前在金台西路的房子。那也是一间租来的小屋。那是我们在北京的第一个住处,因此它充满了既苦涩又甜美的深刻意义。我们不会回到那里生活,那儿的蟑螂简直和南方的蟑螂一样可怕。但我会深深怀念房子前的那个丝瓜棚和窗前的那片菜园。园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玫红色的石榴花总是在不经意间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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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保尔在逐渐衰败的庄园里也经历了病痛,他的身体和庄园一样面临着衰颓。渐渐衰老的躯体喻示着他在庄园里所度过的漫长岁月。光阴悠长得足以使一个人衰颓和生病,并开始不断地回忆起年轻时的岁月。他回忆起一九五〇年那次难忘的旅程,那时的他即将十八岁,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少年人,带着他坚定的作家梦离开特立尼达,只身前往英国。

旅程漫长而新奇,同时也充满了恐慌、羞辱感和孤独感。少年人从西班牙港乘飞机到波多黎各,在纽约待了一夜(冒险),翌日便乘船去英国。对维多(奈保尔的家人对他的昵称)来说,这无疑意味着自由与新生。他深信自己将一去不复返。

从岛到大陆,维多抛弃和看见了什么?从前,特立尼达岛只能使我想到阳光和沙滩。这种贫瘠、刻板的印象是从我所认识的一个牙买加女人那儿获得的。这个叫娜妲姬的女人在北卡罗来纳州定居,偶尔会在脸书上给我捎来问候,告诉我她又回到了她的祖国牙买加,正坐在海边晒太阳。

那么纽约呢?我没有去过纽约,所有关于这座城市的或美好或糟糕的印象都是从电影和文学作品中得来的。我猜想那是个神奇而伟大的城市。抵达纽约的第二天,奈保尔坐在十九区第七大道的惠灵顿酒店里用酒店赠送的信纸给家人写信。他称纽约为一座“奢华和颓废并存,不可思议”的城市。抵达纽约使他真正踏入西方世界。他买下了生平第一份《纽约时报》(夏木初次去美国时也这样做了!),还有生平第一次一直被人称呼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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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岛国奖学金将维多从特立尼达岛带到了英国,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异乡生活使他得以重新认识自己。他在〈旅程〉这一章里如此写道: 

“对我而言,有了作家的天赋和自由,同时也要承受写作生涯的艰苦和失望,要背井离乡;承受了那种失落以及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的现实,但也在威尔特郡开启了第二段生活,仿佛是第二个幸福的童年。”

我对此感同身受,仿佛我也能从中窥见自己的命运。它唤醒了深藏在我心中的一些记忆片段。当年我也是因为奖学金才来到中国的。我从半岛来到大陆,抵达的第一个城市是北京。那只是一座过渡的城市。飞机在这里降落,然后一辆汽车将我带到了我即将在那里生活的另一座城市——天津。

阴霾的天空、黄土地、灰突突的房屋、一片又一片的树林(枝叶并不繁茂),那是我对北京的初次印象。我还看到了成群的绵羊,那情景仿如童话世界。我大惊小怪,差点吓到了司机。使我惊讶的不是成群的绵羊,而是已经八月末了,绵羊身上的毛不仅如此脏,而且还那么厚,那么沉甸甸。天气这么热!

途中,我们去了趟公共厕所。所有厕所都没有门!我记得从书上读到过这个事实,人们也告诉我了,但我还是措手不及。我向隔壁的女人借雨伞,她没有说话,只是一脸不解地望着我。看来人们所说的这里的女人上厕所时都会带雨伞这件事并不是真的。没有人用雨伞或其他什么东西遮挡厕所的门。

这也是不可思议和有趣的城市冒险! 

读完《抵达之谜》的那个午后,我出门散步,还和夏木一起去住所附近的印度餐馆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充满仪式感的一餐!)。那家印度餐馆有一个简单而直截了当的名字——恒河。这轻易地让人联想到遥远国度的那条圣河、圣河边的净化仪式、香烟袅袅及漂浮在河面上的尸体。就像毕司沃斯先生一样,我们吃米饭和咖喱,自嘲说这真是穷人神奇至极的美食,仅仅是最简单的米饭和咖喱汁,那也足以和夹馅鸡或东坡肉媲美,甚至更加诱人。

回到家后,我开始读《奈保尔家书》。我坐在“小旅馆”里泪流满面。我果然找到了那封维多在纽约给家人写的信。其实那封信主要是写给父亲西帕萨德.奈保尔的。西帕萨德只活到四十七岁,临终时还对出版自己的第一部小说念兹在兹。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作家。

老奈保尔的遗愿后来实现了。他离世后十四年,他的短篇小说集《古鲁德瓦的冒险及其他故事》终于在英国出版。

他的儿子走得更远,甚至已经远离我们而去。如今维多已抵达更远的远方。那是一个谜一样的世界,我们对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就像那幅当初深深吸引维多,名字就叫《抵达之谜》的画一样。对了,《抵达之谜》的书名便是从那幅画而来的。那是意大利超现实主义画家基里科的画,为这幅画起名的是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画中有一个码头,有两个穿得严实的人,其中一个也许是刚刚到达的人。奈保尔说这幅景象荒凉而神秘,传达了抵达的神秘。那两个人从哪里来?他们身处何方,又将去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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