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路·白蹄狗(上)

2018-09-04 12:43

方路·白蹄狗(上)

我载着一麻袋的狗仔放生,上了脚车使劲踩,一圈圈踏,逐渐踩出圈子转动的光影。
(图:何慧漩提供)

四蹄白 硬撞板
人朝坑 狗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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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四蹄白,活该遭人摆。邻人常过来说,放生啦,这头狗,终日像丧家穿麻衣披孝服扫兴哪。况且,是头母狗,老子宫已垂成一团拖地走了。怀春的时候,篱笆内外全都站满头头陌生公狗,发起痒,坐立不安,屁股搓地,几头比较凶野壮狗,移了步靠近来,靠近来,缠着母狗,献慇勤,担心着凉似的,久了,几条狗磨去了耐性,最后挤在一堆,咬成一团。过了几场雨,狗胎怀里长,母狗一日顶着一日大肚皮,四根白蹄有气无力,撑住臃肿肚包子全身晃动。不久,生了几头眯着眼睛见不到周围景物的雏狗。母亲蹲在屋寮前磨着数,共有七头,又要盘算如何放生狗仔了,硬要狗母子两头隔开,七只幼狗,真的养不下去,最多把它们喂大一些再放。狗仔钻进母狗怀里,争着吮吸乳头,眼睛仍没睁开,几只不够敏捷的小狗,竟把自己小头挤进母狗子宫里,母狗顷刻反弹而起,把狗儿撇掉,有的咬紧乳头不放,结果悬垂半空中,继续吮吸。母亲坐在篱笆边抽草烟,弄了弄喉咙,深抽一口,把烟吞在嘴里,酿了数秒时光,从两洞鼻孔溢出了浓稠的白烟。睁开眼时,看到一堆雏狗仍在母狗老肚腹蠕动,似乎硬要找到一根可以吮出奶汁的乳头才肯停止缠盘。夜色黯了下来,头顶着的屋檐顶着遮头云,把月光隐去,四周更深暗后更寂静了,村里的夜,就剩下抽草烟的母亲和挣着吮乳头的狗只。

“麻袋找到了没?”母亲催着。

“快了。”我答。一边忙着在灶房搜找麻袋。

“七头狗呢。”

“全部放生吗?” 

我提着一根煤油灯,蹲在后灶房旧报纸堆中找麻袋,一边听母亲喃喃自语,这村里的狗,老是走霉运,这边说要避开市政局派来的杀狗队,那边说要逃难村尾抓狗不眨眼的白屠夫,没一两个月总发起一次神经,在村里闲荡搜狗,带着一根长棍绳,这村上,屠夫的长棍绳倒是有几分名气,抓狗技巧令人看了咋舌,出手快,心头狠,没几下子,抓到的狗用磨芝麻用的木杵击昏一头栽进麻袋。抓狗的数量倒是不多,一次一头,都选上嫩狗,傍晚出巡一回,百狗回避,可是屠夫熟稔乡间小径,把狗引入死角,轻易上圈,晚上村尾就飘荡一阵阵香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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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讲着白屠夫时,语气淡淡,但我听得入神好像在听一场杀气凶凶的江湖故事,群狗窜逃,天旋地转。母亲想来也知道我爱听野史,讲到紧要关头老是停下来卷草烟,我催母亲说白屠夫的事迹,她抽了半截烟续说,白屠夫正业是杀猪,只是不爱吃猪肉,说来也怪,一头丰肥的猪,刨成一块块砧上肉时,屠夫却老是挂念黄豆炖狗肉,他在尾村住了好一阵,据母亲说白屠夫是部队军人,逃出军营躲进村里,换名改了姓后就杀起猪卖起肉,村里人没几个知道他是逃兵,当屠夫刚好可掩饰身份,很少有政府人员去查杀猪贩的底。母亲大概是其中一个知道他底细的村里人,因为有个经常结伴进胶林拾柴的邻人,丈夫在同一个部队,只是丈夫在边境搜山时遇了一次埋伏的陷阱,在驳火中丧生。

白屠夫不爱沾猪肉,常把剩余的肉挂在屋外晒,闲来经过屋后,给母亲挑来几片五花肉,旧报纸扎紧的肉块渗出明显油渍,他每次来都问起屋里的白蹄狗,怎么啦,狗儿又催了多少头狗仔啊。母亲在后房忙着劈薪柴,歇息时回应说,可别打这里的狗儿主意。

不是天天尝啊,白屠夫自辩说,一两个月只抓了只狗馋嘴,就算走溜或者相残咬死的不只一头狗吧,再说一年里头市政局杀狗队一到,满满货车都挤了狗载走,活活打死。

母亲把狗装入麻袋,麻袋鼓鼓胀,小狗的头在袋内爬动,不停地往外挤,似乎要挤爆了袋子。我在屋外把脚车立正搁好,准备和母亲合力把麻袋推上后座。母亲说,狗子的鼻子灵敏过人,有时不知凭什么标记可以沿途而返,照村里人的说法,认回家的狗不能重放,只好继续留在家里,母亲特别叮嘱,从太上老君庙过了一座火车桥,接近公冢不远有条小河,过了河就把狗放生,狗的敏捷过了河就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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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桥边,记得下车推过去。”母亲说。

“河水不急啊。”我答。

“桥板窄,不要骑着脚车过。”

“不怕,不怕。”

“你的腿没力啊。”

“我会使劲踩,妈。”

我推着脚车和一麻袋狗仔,到了屋外,和母亲道别时,大概看我的腿一边瘸着行,呼喝说,记得推脚车过桥。我没有理会,骑上脚车,晃了一会,朝太上老君庙和公冢的方向使劲踏去。 

母亲常踮挂我的腿,她说我小时未入学,发了一次烧,好久没退,吃几款中药都补不上,母亲把我抱上脚车推去镇上医院,折腾几天,额上的烧渐退,可是一条腿失去的知觉,后来经过好多次治疗,恢复走路力气,只是身子就微微倾,瘸了一根腿,母亲接我出院后,常陪我在村上复习腿的力气,恢复踏脚车的力度。

我载着一麻袋的狗仔放生,上了脚车使劲踩,一圈圈踏,逐渐踩出圈子转动的光影。

母亲说,这回脚车多了七只狗仔,腿怎么有力,也要防掉进河啊,而且麻袋里的狗全都梱得紧紧,要是连人带车撞入河沼,人和狗可不是全打包可救得起啊。

村上的桥头,确实掉过人,那时母亲从附近胶芭拾薪柴,经过木桥看到周围堵了人群观看桥底,有一个中年浸在水中,脚车后座的竹箩压得裂开,里头擒到的一头蟒蛇活活给窜逃,剩下一个空破筐,中年人满身湿透,手臂彩绘的豹子图案早已褪色。

中年人的脚有一根跛行,但在乡下倒是有个灵敏的身子,乡人要是室内、屋外遇蛇,一叫必到,他以快捷身手,不费多少时辰就擒住活蛇,这中年人很少一棍打死蛇只,活擒后盛放在家里特制的蛇箩,累积多些蛇就载到市区卖,村里大小都习惯叫他蛇春,那次,蛇箩连人跌进河,河水深及半身,浮在水面的筐子一晃晃摆,里头的蟒蛇早已溜到岸上。

蛇春个子矮小,中年未婚,捉蛇灵敏,可是有一次窜进村妇屋内偷窥,却呆板到被人活活逮住。那时黄昏,在半村路口杂货铺的寡妇屋后,躲进澡室,藏身在一个挂着的巨筐内,妇人入夜返家在楼下洗浴,蛇春蜷在筐里窥视,洗浴时间满身泡沫看得满身痒,上得山多必定遇上蛇,妇人进房卸衣,挂在凉柱上,看到巨筐晃动,不久整个筐倾倒下来,有个人和一尾裂皮的花蛇滚落,蛇比人窜得快速,从板门底下滑走,剩下人,蜷缩一地,吓坏妇人。邻人听见妇人尖声叫嚷,提着煤油灯和扁担赶过来探究,三两人在浴室轮流挥打,蛇春的腿就是给根扁打跛的。

母亲说,我的腿虽然发高烧弄瘸,但好过蛇春的腿啊,蛇春是好好一只腿给打跛的,母亲常说,还好我上了小学,有点力气踩动脚车。

看到脚车后座麻袋里几头幼小的狗挤动,大概是饿了,找母狗的奶,放生狗仔时,我问母亲,不送给杂货铺的阿姨吗?母亲说,阿姨养了三只,没法再收留了,而且,她不知怎么搞的养的狗不放在屋前守,到了晚上就抱上楼。阿姨一个人住,晚上打烊关了门躲在楼上喂食狗群。母亲说,阿姨死了丈夫后才养狗的,丈夫平时出门送杂货,有次在白菜园大白天撞进一个大池塘,晕在车内溺毙。

“好好一个先生,死了。”母亲那时带我到公冢殡仪馆坐夜,听到邻人对话:

“杂货铺的太太年纪还轻。”

“成了年轻寡妇。”

“一个人撑得起杂货铺吗?”

“可能得雇个人送货。”

“白菜园池塘不是浇菜用的吗。”

“很少人会撞进这个地方。”

“听说和生鱼有关。”

“生鱼?”

母亲听村里人说,两夫妻平时很爱吃生鱼,拿手好菜是杞子红枣煲生鱼汤,杀净去腥,红枣去核加上陈皮炖配材料,一餐美味。有次,从白菜园大池塘捕上一尾活生鱼,带回家置放在厨房塑胶桶,用磨石压着顶盖,准备翌日上汤。晚上入床而睡,过了午夜,丈夫发觉脸颊冰冷,有异物贴近脸,用手触摸全身沾着汁液,起身探究发现是生鱼爬上床铺,卧在夫妇两人之间,丈夫一惊,立即从床底搜出帘刀一砍,身首两异,一床沾满红血淋淋。

“会不会砍了尾神鱼?”

“生鱼着地不死,还可爬上主人床,叫人吃惊。”

“应该放生。”

“要是放生,可能就避开这场祸。”

“……。”

杂货铺寡妇死了丈夫后开始养狗,入夜后把狗都抱上楼,可能一个人楼上睡得不安稳,要狗作伴。

要是狗放在屋外守,蛇春就不会逮个时机躲进浴室偷窥,就不会给人打跛了腿。(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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