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宥达‧放下痛苦

2018-09-08 13:34

吕宥达‧放下痛苦

他在一年前开始来见我,由孩子陪着。那一天诊所特别多人,他们选了房门的旁边坐下。从门缝里,看到他用毛巾敷右脸颊,默默地等待,眼睛一直都是看地上。

他在一年前开始来见我,由孩子陪着。那一天诊所特别多人,他们选了房门的旁边坐下。从门缝里,看到他用毛巾敷右脸颊,默默地等待,眼睛一直都是看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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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多岁的他,虽然由孩子搀扶著,走进诊间时都显得有些吃力。身上穿以前我阿公常穿的宝塔牌白衣,因喘气而起伏的胸骨,嶙峋得像仅仅一张皮挂在骨头上。

他打开右脸敷著的毛巾,我身后的护士不自觉地“啊”了一声。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听得很清楚。然而,他好像没一回事一样,空洞的眼神继续俯视地上。

右脸颊的腐肉,怒视着我。它已经噬穿整个脸颊,所以从旁可以清楚看到里边的牙齿和舌头,而且可以清楚地看到颈部浮肿的淋巴腺,像一条恶蛇蜿蜒地游到锁骨。这是腮腺癌。脸部因为面部神经被侵蚀而麻痹,让我联想到毕加索的人像画。在帮他清洗伤口事,他虽一言不发,但却可以看到肌肉因疼痛而抽畜。

孩子说,由于医院诊断已经是末期,只能每天清洗伤口。“因为就算化疗或电疗也不能延长生命,所以没必要再去医院复诊了。”听着他说这句话时,感觉上是在跟我说医院已放弃他的治疗,宣布他的死亡。我当然明白医院说的是大实话,然而有时实话就是那么无情且残酷。医院对这名病人用力点上一个句号,却似乎展开了他们失去目的一个碶字。

我讨厌这种处境。因为我知道也许病人希望听到一些可以让他们激奋的话语,一个也许可以让他们可以复原的一线生机。然而,我们内心里都知道不可能。

我们常常跟病人说:“不可以放弃。”然而,究竟要病人不可以放弃甚么?治疗吗?生命吗?还是不可以放弃生存的意志?我宁愿相信后者,因为如果连活着的意志都没有,那还剩下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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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知道必死的战役。然而,折磨人的,不是死亡的下场,而是死亡的过程带来的恐惧。心经里:“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根本算是一个难乎其难达到的境界。

马来西亚的临终关怀护理太过落后,让多少病人没有办法在人生的道路画上完美的句号。可叹。

一年里,他辗转来回诊所。病情没有好转,而且越来越糟糕。我们只能尽可能的让他痛苦减少,偶而的冷笑话能够博得他一笑,似乎就是我们最大的成就。

在某一天,他孩子来了。他没有随行。孩子告诉我,他去世了。不知道怎么,听到这个消息时,竟然有种放下心中大石的轻松。然而,孩子在离开的那一刹那,我似乎看到和我有一样感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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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终于等到了”的感觉。

放下了过去的痛苦,细嚼仅有的一些美好回忆。就是我们所剩下可以做的事吧。

(作者为私人诊所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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