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珊·苍蝇

2018-09-11 12:00

苏美珊·苍蝇

我只有在它停下来的时候,才能看到它,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就像我不知道手上这缕香的烟,还有她最爱的那碗猪脚醋,能否传递给外婆。
(图:何慧漩提供)

于是我便又直视前方,观察那只苍蝇,它一下停在公鸡碗内小山般的白饭,一下停留在全鸡的鸡腿上,一下停在外婆最爱的猪脚醋上,来来回回飞动,偶尔伸出黑色小舌品尝一番脚边的食物,偶尔摸一摸前面两个前肢,我只有在它停下来的时候,才能看到它,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就像我不知道手上这缕香的烟,还有她最爱的那碗猪脚醋,能否传递给外婆。

广告

苍白的帐篷下,人们形形色色,有者匆忙,有者哀戚,有者嬉笑,只因大家身份不同,与我们外婆交情不同,有着黑衣者,有着深蓝色者,有着浅蓝色者,有着亮绿色者,同样的是,大家都跟着道士走动、下跪、磕头、插香、站立三拜。其实任谁也听不懂连绵福建音的祷颂词,我猜我的外婆她也听不懂,我一路就愣愣地跟着大群下跪、站立鞠躬三拜、下跪、磕头、走动移去外婆的大肖像前,那里那个外婆有着一张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何时给她照的肖像,但是拍得挺好的。听妈妈说外婆二战时期左眼进了颗枪弹,后来成功取出来了,视觉也没有受损,但是眼皮不知怎么无法再正常睁开,或许是眼皮想就这样一直保护着大难不死的左眼吧。外婆有时候就也像照片里任由它垂着下来,让左眼只负责看着左眼皮耍赖;有时候她不懂从哪儿弄来的透明贴纸,就这样硬生生用贴纸分开相依偎的左眼和左眼皮,然后调皮地对我笑:“阿尼看吾!”

帐篷下连着五天给大家供茶送咖啡,外婆最爱的咖啡乌更是从未缺席,缺席的却只是爱喝咖啡乌的外婆。服务员拖槃里有几碗粥品,我望着里头稀糊状的半液体半固体物,轻轻摇头回拒,却想念起外婆祖传的大菜粥,有着大菜独特的苦味,加点甜滋滋的肉碎和黑酱油,一大锅的就可以勺起吃上一整天。那时候一家十六口人,大菜粥是无比丰盛的了,妈妈说。一直觉得妈妈和外婆在重叠,妈妈煮的菜就是外婆以前煮的菜。虽然我从小没有跟外婆一起生活过,但是从妈妈的大菜粥、葱头炒饭配咖啡乌、牛油炒饭配咖啡乌,我看到了外婆和那个时代物资虽匮乏但幸福知足的我妈妈的童年。

如今外婆的九个儿子个个事业有成,没什么念书却仰赖裁缝、捕鱼的一技之长,赚进大笔大笔的金钱,现在五个帐篷下的一切费用对他们来说毫无负担,甚至阔绰得能给宾客上啤酒了。有了啤酒当然还有花生、烧卖、包点等等小吃,如果不是那裹在浅蓝色套装里的身体从腋下、从胸部、从腰围渗透出体酸味来提醒我,我还真的以为置身在什么狂欢派对里。一切多么的喜庆啊!外婆看到这么热闹,大家齐聚一堂应该很感欣慰的。

但是现在,昨晚原本意气风发在劝酒的舅舅们一个个无言无语,也不聚在一起了,个别占个角落默默吸烟,一根接一根,眼神默然注视远方,却又不像聚焦在任何一处,忧伤的神情爬满脸上的细纹。我突然发现这时候的他们憔悴苍老了许多,一夜白发,连白胡子都冒了出来。我妈妈和阿姨们则全都红了双眼,我喊了一声妈,想叫她喝点水,妈妈却哽呜地说:“妈妈没有妈妈了咯!”我伸出去的水杯缩了回来,为这句话后面的悲戚所慌。

露出外婆脸庞的透明小窗与棺身合上的那一刻,大家不难过的伪装、犹如派对的排场假象一律瓦解,有些在仪式进行中还多次掏出手机查看的孙辈,此刻也都哭红了双眼。而我,头向下,膝盖和手掌着地,从模糊的视线里只能又看着那只苍蝇,正伸出它的黑色小舌舔尝地上的一滴咖啡乌…… 


 
广告
你也可能感兴趣...
 


广告



其他新闻

评论

当您提交时,您等同于同意了Mollom用户私隐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