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慧 ‧ 粤剧讲古

2018-08-30 13:30

嘉慧 ‧ 粤剧讲古

凝视着馆内墙上那张照片,吉安匍匐在稻地上双眼坚定的信念,我想起家乡的稻田,想起小时候暹甘榜里的皮影戏和烤鱿鱼,想起秋风收割时节,母亲忙着捣米筛米。

第一次踏足茨厂街的乡音馆,是为了粤剧的讲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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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南音、山歌或歌仔戏,我对广府粤剧毫无概念。只是恰巧那4月下旬的课缩短了我和茨厂街的距离,亦凑巧他兴致盎然乐意陪我不食人间烟火。

我们提前来到乡音馆参观。摒弃宽敞的店门面,“乡音馆”匾额下只有一扇用来阻挡时帧流逝和隔离喧嚣的屏风,入口藏在屏之后,曲折绕道方见弥足珍贵的文物展览,恍若有“初极狭,才通入。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隐喻。

简略报名后,笑容可掬的志工小妹便先向我们介绍乡音馆的历史,馆长吉安的书,和一些乡音馆的未来活动,尔后便带我们拾级而上。楼上右侧先是个收留遭时代淘汰黑胶唱片的橱柜,吸引我的是那些如经典邵氏电影风味的封套。再来则是放置了一个斑驳破旧的空皮箱,墙上挂着一幅泛黄如旧报纸般的手写原稿。这百岁的原稿原来肩负着深远的历史背景,且得来不易。

尽头处是模拟的粤剧舞台:中央横悬着“正大光明”的牌匾,还有展览各样粤剧道具如头饰和闪闪发亮的戏服。舞台前有整齐并排的长板凳,几上摆着葵花瓜子和常用于盂兰祭品的霜饼。小妹由始至终都保持着耐心和笑容,假如能再加强训练,应该是相当专业的导览员。

观众人数虽然寥如晨星,终于还是开场了。讲古人杨伟鸿是位资深的粤剧师傅,他又高又瘦,说话很幽默;他预备边讲古边用投影机播放香港版的《六国大封相》。

►“六 国 大 封 相”表 示 激 烈 争 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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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白马球衫搭配黑西裤的杨老师缓缓说道,粤剧原叫越剧,自明朝起有数种腔调,但如今除弋阳腔和昆腔外都失传……杨老师说话的语调非常引人入胜,仿佛是随着粤剧节奏发音和停止。演《六》不外乎是衡量戏班的底。全体武生、花旦、小生等,都必须总动员出场,少谁一眼便看穿。如果演员数量不足,雇主便会扣减戏班的酬劳。杨老师继续说,演《六》之前会演一出《碧天贺寿》,主要是为喜气,娱神亦娱人,也为跟当地居民讨喜。

►连 跨 三 步 表 示 登 三 级 阶 梯。

《六》里率先粉墨登场的是魏国诸侯罗家英。苏秦抗秦有功,他想封苏秦为相,但必须征求其他五国诸侯的意见,于是他邀请了诸侯们来魏国商讨会议。诸侯们陆续抵达魏国宫殿,进门前,迅速地跳了三下,快得我没能注意,杨老师提点才稍微看清楚。那是“看门道”,他们提袍角跨槛而入是代表跨过门槛。这门道是重点,杨老师狡黠地笑着说。以前的人看戏非常讲究,进门时跨三步,出门时也必须是跨三步,绝不含糊,不然就该被观众喝倒彩。

►绕 舞 台 走 一  圈 表 示 翻 山 越 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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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抽签分顺序出场的是六国元帅,他们耀眼的戏服后插上4或6支令旗。原来虽都是资深武生,不过其中两位只有十来年的演员资历,相比其他4位四五十年的老前辈,他们主动地减少令旗数量,以示尊重。令旗是让将军发施号令用的,真令旗当然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演出时加大大码,是让台下的观众一目了然。杨老师侃侃而谈,他自然而熟练述说着自己一生的追求。

►元 帅 手 握 马 鞭 表 示 骑 马。

杨老师说出时,大家顿时愕然,因为说是马鞭,但那是杆不是鞭,如五六截竹子般长的圆杆,每节骨眼绑上一缕流苏,连马鞭的意象都沾不上边,实在太超乎想像。各位元帅挥动马鞭出场的姿势必须独特,最后出场的那位元帅必须赶在音乐戛然而止霎那摆出一个收手的动作,哪怕快半拍慢半拍也不行。不过杨老师说他们都是非常资深的,不会犯这种小错误。

►四 个 兵 士 出 场 表 示 千 军 万 马。

公孙衍乘车回府是重头戏!这时候,婀娜多姿的花旦踩着轻盈的步伐逶迤出场,她左右两手分别提着两面刺绣精美的大旗,大旗象征马车厢两侧;用搓揉的方式推动大旗,体现马车车轮正辘辘地行驶。花旦偶尔会莞尔一笑,然后缓缓地往后退,原来这意味马车碾过石头,要往后退再调整方向。接下来,公孙衍“坐”进大旗之间的空间,保持深蹲的姿势随马车移动。紧急煞车时,武生会突然跪下双脚往外崴。老师说,那武生演出时已年过半百,若非炉火纯青的功夫,肯定会受伤。

散场前,我问老师为什么公孙衍和诸侯们的腰间环绕着夸张的圈环?这一问,把杨老师按捺不下的话匣子又重新打开。旧时代的观众是直接面对舞台的,考虑到台下远距离的观众可能看不清楚,粤剧里的装扮和道具都一贯色彩明亮鲜艳。粤剧注重定格和放大,粤剧动作是形式的代表,并有一定章程……杨老师恨不得今晚把所有的粤剧知识倾囊而出,我也陶醉其中,欲罢不能。对于粤剧的逐渐没落,杨老师并没有表现得非常伤怀,反而是很努力地用一点点一点点的力气去支撑这国度里文化的崩塌。

夜深了,我也蔫了,但精神层面却是许久未曾的滋润饱满。凝视着馆内墙上那张照片,吉安匍匐在稻地上双眼坚定的信念,我想起家乡的稻田,想起小时候暹甘榜里的皮影戏和烤鱿鱼,想起秋风收割时节,母亲忙着捣米筛米。我是从竹篾上飘散的一颗谷子,既不属于真正的稻米,内心空洞的文化涵养更让我没有重量停落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我就一直随风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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