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猫控(上)

2018-12-07 11:50

棋子·猫控(上)

听了他的建议,矛盾油然升起:因为自己怕老鼠,就养一只猫;到时不喜欢猫了,难道又要养一只狗?这条生物链多么恐怖,一物克一物。 
(图:龚万辉提供)

“我们注定在主与次的角色中模拟
彼此天生的慰借,一次性关系”——无花〈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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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咪又跳楼了。这回是第三次,而且选在夜阑呼叫没人理的时刻。

我把它关在厨房后的阳台,也是晾衣服、日光西照的地方。阳台半矮石墙上有四面玻璃窗,左右两叶八字形半开,中间两个关着。猫咪喜欢坐在开着的窗户,呆头呆脑张望外头群鸟栖息的山林;有时它会沿着窗框外仅约半尺的砖墙上优雅漫步,从这头安安稳稳地走到另一头,完全不怕会从三楼失足坠落。

大概它以为,楼下那一片绿油油草坪,柔软犹如一张弹簧床垫。但它不会爱上跳崖的感觉,除非这里生无可恋,寂寞发狂到可以。

我并非故意忽视猫咪寂寥的呼唤。只恨当时沉浸网络,忙着浏览对于人生无关痛痒、却又放弃不了浪费人生的群组。直到海捞也一无所获,才油然生起一股欲抽离汪洋,一脚能踩在陆地的心理诉求。

关掉电脑,伸起懒腰。阳台很安静,喵咪应该睡着了吧。傍晚时分,已经喂食了猫粮,换过清洁饮用水,粪便也清理了,头部身子也给它按摩了,刚才还嚷嚷些什么?心挂碍着,开灯步入厨房,叫了几声喵咪。

通常,它会毫无预警弹跳出来,毛躁地用利爪刮着玻璃铝门,发出刺耳生厌的咯咯响;然而现在相当宁静。拉上厨房通往客厅的门,以防这只狡黠喵咪,趁我打开阳台铝门之际,一溜烟现身,闯进客厅;又或者它在玩躲猫猫游戏,藏在阳台角落的洗衣机和杂物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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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叫了几声,四处探寻,仍不见猫影。难道又跳楼了?心里揣测,刚才喵咪会不会一时失足,前腿紧抓住墙缘,慌张而呼救?

始料未及马上推开窗户,俯视楼下草坪。外头灯光有些微弱,草坪灰暗迷濛。隐约瞥见一个白色物体,看不清楚是否是具尸体。它是只灰色与黑色相杂的猫,脖子上有一撮白毛;而这白色物体,极有可能显示喵咪侧卧死去,下巴以下露出的白毛。

陡然深感懊悔,你叫救命时,我仍惬意地上网,如此冷漠连自己都觉得可耻。想为自己找个摆脱耻辱的理由:不明白猫语,就没有罪恶。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刻意或不刻意犯下的过患,都是罪。

套上手套,准备了小铲子,想在附近灌木下,挖一个坑把它埋了。一边下楼,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愿你从此脱离轮回,不再受苦。我住B栋,要去楼后草坪还得绕过A栋。经过A栋时,有一位小伙子坐在摩哆上讲电话,貌似和情人消磨甜蜜时光。我佯装没望见,下意识把铲子藏在身后——一个人半夜三更,穿着手套握着铲子,像在企图隐瞒一宗灭尸或其他匪夷所思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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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草坪,远见白状物,口中继续祷告。凑近一瞧,白色物体原来是塑料袋。松了一口气,它还活着,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意识里不存有对此事萌生任何歉意的种子;心倒放下了一块大石,实在为自己感到开心多过为它活着而高兴。

我想,像前两次经验,多几天它就会乖乖从B栋拾级而上。不知道猫的记忆力有多强,我曾把它关在大门外,希望养它在梯口,减少清理室内毛发的痛苦。可是它非常不听话,每天在门外求饶,甚至随处拉屎撒尿,还和路过的野猫争地盘打斗,弄得邻居都发出怨言了。最后只好又把它拉进门。

等多几天吧,玩累了自然会循着自己的味道归来。当然,此乃非逻辑论调,恐怕不全然如此。因为梯级已被清洁工人清洗了好几次,哪有可能还留下味道?实在令人费解,喵咪大多数的时候都被关在阳台,它如何找到回家路?

第一次喵咪回来时,带着一副悲戚眼神一拐一拐走进家门,心想它肯定跌断腿了。我和志浩赶紧送它去找兽医,还好医生说只是前腿拉到筋,给它注射止痛药就没事了。我们依旧把喵咪养在阳台,窗户照样开着,心想它应该会汲取这惨痛的教训。

第二次跳楼时,志浩人已在新加坡就业。这回喵咪没有拐着腿爬上梯级,反而尾部肛门处滴流着血,疑似被强暴后回家。我打电话问志浩该怎么处理?他闲闲地回应,不必送它去兽医局,多几天自然会好。

幸好当时有跟猫绝育,要不然怀孕了我可承受不起。之前还直言反对,此举残忍不人道;但志浩说他是爱猫人士,如果猫在家里发情,夜夜嚎叫,是谁剥夺了它的自由?如今猫已是人类的宠物,不再有野外求生能力,却有强大的繁衍本事——一对猫七年后可以繁殖出十万对子子孙孙。所以爱猫就要跟猫卡嚓。

我比了一个剪刀手,假如你去外面瞎搞,也会像喵咪一样,卡嚓。这话令人发噱,他爆笑,如果担心一个人去外边胡来才跟他卡嚓,铁定不是因为爱他,是爱你自己。我啼笑皆非,抱他入怀,在耳边卡嚓来卡嚓去,油腔滑调逐步将志浩融化。爱本自私,况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然而这低劣的格言,如今正一口一口啃噬多年前的感性。他没问及想念我吗?我也没问志浩在新加坡工作还忙吗?关于亲切的只字片语,不过是一剂兴奋剂,让彼此能够暂时产生爱的幻觉,藉以逃避我们之间数落不出的芥蒂。话题枯竭所以很轻易地挂上电话,既然目前无法面对,也不要让爱与被爱的妄想症来扼杀自己。

至于猫咪滴落的血,如果不及时处理,一股扑鼻腥味就会散布满室。于是那段一箩筐烦躁的日子里,搞得我十分难受与忧闷;每天清晨为了抹掉血迹,导致上班前的心情总处在匆忙与紧迫之中,这种感觉非常令人讨厌。曾有自私的念头:不如遗弃喵咪吧,放生在巴刹里就不愁没东西吃。在我出手前,它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能洞悉人性。蓦然察觉自己近乎善良的心其实多么地丑陋。

现在第三次跳楼了,是否同样地希望它迷失归途,以我这忧伤的脸来掩饰窃喜的心?

抚住脸,此人绝非我。

志浩喜欢猫。

刚搬进我家的时候,他曾经央求要养一只猫。我断然拒绝,并非讨厌猫,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不能随意许诺爱一只宠物能爱一辈子。志浩说我想太多。我承认,可能看得不透彻,正如一段萌芽的恋情,太早给予承诺,会喘不过气夭折。

过不久,家里发生了异象:夜深人静厨房传来嘎吱嘎吱的怪声。起初不太在意,以为是壁虎求偶声。直到有一天,发现壁橱底部被啮啃了一个洞,才知大事不妙。志浩拿了扫柄往壁板敲打,里头的小动物,像受到了惊吓乱了脚步。志浩用力再敲打,倏地一只黑影从洞口窜逃,快速地错脚而过,未遑看清,它一溜烟不见了。

它掠过腿毛时,神经末梢基本上感觉不到刹那变化,快得连我都忘了该叫嚣时叫嚣。它是只老鼠,虽然瞬间出现又消失,眼睛都来不及识别;但所有证据如壁洞、嘎吱声、黑影都指向它是老鼠。

住了六年,从没老鼠出没,况且这里是三楼。会不会是楼下新邻居,不太注重卫生呢?很难说,眼睛确实看过他们在梯口乱扔垃圾,亲眼所见该不该相信呢?养鼠的迹象全赖给楼下邻居。

他问我现在该怎么处理?当初并不太了解猫的个性,以为现在的猫已被宠坏而失去捕鼠能力,不二想说买个捕鼠笼吧。他也没提及猫的事,也没把失落心情写在脸上,只是笑着瞎问,淘宝有卖捕鼠笼吗?我展开笑颜,捏着他的脸颊说,怎么可以这样可爱。他直言,你看附近杂货店也有卖新鲜蔬菜、脚底按摩院也卖春色,以致于我们再也分辨不出什么物品该在什么店买到,而这单纯想法却被你误解为可爱。

后来在五金店买到了捕鼠笼。睡觉前,撕下一小片面包挂在笼里,志浩还涂上牛油,香味十足诱惑。一夜睡得陶醉,仿佛全在盘算之中、有一股没有什么东西能逃出手掌心的安乐感。

清晨起来,到厨房倒点温水喝,顺便看看战利品。老鼠笼好好地摆在厨房一隅,笼门一夜没关,可能之前受惊的老鼠躲在邻居家不敢上来。再凑近一瞧,牛油面包不翼而飞,我们没能得逞。所谓的安乐,是我们的傲慢低估了卑微生命的韧性。微感不安,水只喝了半杯,到房里摇醒志浩,告诉他老鼠比人类聪明,是不是吃了太多基因改良食品?

志浩揉着双眼,面露喜色地反问:如今是猫可怕还是老鼠可憎?摸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幽默抑或嘲讽,总之我无言以对。他叫我别担心,他愿负起照顾猫的责任,况且猫并非我想像中如此富贵命;它们捕鼠天性不曾消失,而且还会捉蟑螂、壁虎等,一切惹人厌烦的东西都会一一清除。

听了他的建议,矛盾油然升起:因为自己怕老鼠,就养一只猫;到时不喜欢猫了,难道又要养一只狗?这条生物链多么恐怖,一物克一物。我没有表明心里的看法,怕志浩又会怪我想太多。也许他特地来克我,就算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放软姿态,答应他的养猫计划。

我们去了附近巴刹寻野猫。有一只小灰猫出来觅食,躲在沟渠墙角旁喵咪喵咪呼叫。就这只吧,最怕遇见忧郁眼神,宛如街边乞讨怜悯的人,我匆匆擦身而过,却又为自己的鄙视与无能为力懊恼。志浩似乎很有猫缘,他悄悄地走到它身旁,撒了一些猫粮,小野猫就乖乖地趋近志浩的脚尖,毫不畏惧一口一口吃起来。

那晚过后,真的再也没有老鼠出没。我问志浩,老鼠可能被喵咪吃了,或者老鼠闻到猫的味道不敢来了?志浩笑言,猫是很顽皮又无情的杀手,它会慢慢把捉来的动物折磨致死,有时不吃猎物只把它当做饭后余兴节目。说着正起劲,他在脸颊旁比个招财猫的手势,扬起嘴,总之,不管是家猫还是野猫,会吓跑老鼠的都是好猫。我指着志浩,这浓眉下乌溜溜的眼太像猫咪了;把志浩压倒在床上,谁叫他献媚卖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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