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龙·鸡仔饼(下)

2019-01-11 08:50

周少龙·鸡仔饼(下)

这个奇迹,让他深切体会到,原来狗急跳墙的潜在力量,竟有那么大。他好比那只狼狈的狗,一跃一股劲,想不到就把一堵高墙给翻过去了。
(图:龚万辉提供)

鸡仔饼独挑大梁之后,开始迷上了唱卡拉OK,国安和老大偶尔同往,三人第一次同台,点了自己的心水歌,大家一开口,唱的都是同一首歌,歌声嘹亮,激荡在空际间,唱的是──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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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唱得起劲,仿佛有一股浪流,从胸口涌出,一鼓作气间,叫厢房染成一片豪气荡漾,久久不去。老大的浪奔,有民族先锋无畏无惧的复杂情怀,鸡仔饼的浪流,缠绵在眼神中对未来的憧憬,比较单纯,而国安嗓门吐出的,包含了浪奔和浪流的综合体,其中混杂着豪迈和憧憬,两者兼容。但从三人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大家对未来愿景充满期待,有世界都属于我们的热情拥抱。

唱着几杯黑狗啤下肚,三人都高了,老大说:我要大开拳脚干一番,都说了,这政治啊,没经济做先头部队,怎么搞?鸡仔饼接口附和:我们要好好干,干出一番事业来,我穷怕了!国安殿后加了句:我们心想事成,干杯!

老大搭上印务业那年,国安工作正陷入瓶颈,加上工资丁点多,有点心灰意冷。那天老大的一通电话,让国安看到茫茫前路岔开另一条通道,即使不是阳关大道,也不致于是独木桥。老大说:国安,威威印务谈成了,你来管!老大密斟接手印务公司的事,国安早有所知,老大也曾对他略有暗示。

国安不置可否有点迟疑,老大说:那个东主大头卜,仍然是小股东,他留任做厂长,印务层面的事你不用操心,找生意才是王道。公司原本有基本客户,加上我有点人脉和联络网,你后头配合,应该没问题。 

一个星期后,国安毅然向报馆辞了职,在一片祝福声中走马上任,职衔至高无比,国安有点飘飘然。新来乍到第一天,国安拿了名片四处派,派得趾高气扬。有一次见了朋友,朋友把身边数人介绍了,大家互派名片,一个女娃接过国安的名片,哗一声尖叫:马骝仔打猎带(领带)!朋友反应快:什么马骝仔打猎带,你这人真是,人家是董事经理,managing director,啊……这听起来,倒有几分像!

这张名片,国安抽起一张,一直保存在一个铁罐子里。这个举止,成为他多年后的一个习惯。打廿岁那年挥别山村,奔向大城以来,这是国安所拥有的第二张名片。六十岁那年,国安打开罐子,翻动所有的名片,点算之下,发现这张名片,竟是他拼搏一生中,所挂名堂最大,却也叫他吃尽了不少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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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威印务董事经理这个位子,国安还没坐热,东窗事发威威企业就出了问题。老大说:现在另一个问题是,威威企业已经淘空了,手尾一大堆,你最好过来,处理一下,伙计方面还要出粮什么的,能顶多久便多久吧! 

老大脸黑成一块炭,又说:我知道,威威印务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大头卜,说好有基本的生意,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架单色海德柏印刷机,充场面!威威企业是你的投资,你想想罢!

国安后来盘点了一下库存,零零碎碎,不足一提。威威企业果然两袖清风,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他带着凄风苦雨的心情,到了威威企业,还披着前途一片光明的外衣,瞒着伙计大谈未来发展,但伙计眼神照妖镜般雪亮,害得他一阵心虚。

曾有一个时候,国安犹豫一阵,脑际中一度闪过是否要报警追究的念头,但在老大循循劝告下,最后不了了之。老大说:报警有什么用?人都不懂跑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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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威企业后来关闭的命运早在预料之中,不可预料的是,老大竟然在一项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政治逮捕行动中,落了单,半年蹲在监狱的记录,成为他政治长征的一个烙印。每当提起这事,老大总爱说:唉!茅草行动,我的一个噩梦。 

国安的噩梦,比茅草行动来得早,他被囚了三年。三年期限是律师和供应商双方达成的协议。协议签下,国安变相坐了三年牢,债牢。三年内,国安必需缴还担保项目下欠款的八十巴仙,这意味着,国安身上背负了三万多的债务,每个月还债达一千元。律师说:这不算苛刻了,他们没有另算利息,其实他们可以那样做。

那年国安抱着满腔冤屈,踏上三年抗战的颠簸之路,走来艰辛又疲惫。第一年,国安迷迷糊糊算是混过去的,过后想来犹觉得那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让他深切体会到,原来狗急跳墙的潜在力量,竟有那么大。他好比那只狼狈的狗,一跃一股劲,想不到就把一堵高墙给翻过去了。

国安离开威威企业的时候,两手空空,工作又没着落,只好逼上梁山,专注做特约兼写散稿,一字一泪努力把债期缩短。幸亏那年头报业百花齐放,八家日报两家小报另加多家杂志,磁场十足,稿件不愁没个去处。国安的抗战之路,虽然崎岖不平,总算天无绝人之路。

抗战那些年头,鸡仔饼仍然音讯全无,仿佛就如老大所说的,在人间消失了。国安苦日子熬着,怨恨之心与日俱增,有一晚思量着极为苦恼,迷迷糊糊间但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看清楚了,那人粗眉大眼,一个罗里佬的款,国安摸拳擦掌,不由分说一个箭步趋前,老拳一记挥出,殊不知对方一个反击,三两个回合倒下的却是国安。国安一惊醒过来,外头正淅沥淅沥,下着大雨。

第二年国安在一间三日刊小报任职,做开荒牛,生活比较安定下来,但仍需额外写稿,才能平衡债务的纠缠。期间曾有失算,以致手头拮据,唯有向人借贷,暂度难关。国安多年来虽穷,但借钱这档事,还是那些年首开的先河。 

终于三年期满退役,国安盼来另一个晴朗的日子。债务圆满摆平,换来的却是筋疲力尽,一副臭皮囊更显枯槁,别人差点都认不出来了。怎么留着满嘴臭胡须,人也瘦成那样?久不见的朋友一阵惊呼,忙把国安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末了还叫他赶紧去做个健康大检。

国安并没搭理,翌日赶紧第一件事就把胡子刮了,崭新一个形象重新走上街头。三年了,他一把胡子刻意蓄上,苦行僧心态面对艰苦日子的挑衅,他想一把剃刀嗖的一声,把这些都给腰斩了。

从理发室出来,国安赶赴老大定下的一个约会。老大打算出来竞选党中央高职,想听听他的意见。闹市中一个偏僻角落小食店,老大进入正题之前,先给了国安一个突兀的消息,叫他黯然轻喟。

老大说:鸡仔饼几个月前去世了,这些年来,他一直躲在新加坡驾巴士,那次不小心,巴士和罗里猛力相撞,鸡仔饼当场罹难!这些,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老大说来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个别人的故事,跟他丝毫没有一点关系。

国安听着,除了开始时的一阵惊讶之后,过后同样淡淡的,脸上激不起异样的感觉。世事变幻莫测,鸡仔饼的遭遇,仅属雨点敲落路面的一声叹息。国安后来发现,老大带来的消息,并没有为鸡仔饼的故事,划下一个休止符,接踵而来的,还有后着。

国安一日在金河广场巧遇康华,那个当年在威威企业任过职的送货员,两人寒暄起来,康华谈起他的同乡,问:郭金成车祸去世了,你知道吗?国安答:我知道!康华接着说:他父亲得到消息后,哭得死去活来,看了叫人心酸。

顿一下,康华又说:郭金成很孝顺,为了他父亲的病,一句话没说,跟人借了一大笔钱,给父亲做了一个大手术,他父亲肾结石,已经到了紧急关头,郭金成后来到了新加坡驾巴士,就是为了还债……

两人聊了一阵,别过后,国安独自一人,在金河广场足足溜跶了两个小时,心情异常平静,塔信步走着,几乎把广场内所有店铺都巡遍了,走得劳累,便找了间小食店憩憩,刚坐下,悠悠然从隔壁一间唱片行,传来一阵歌声,歌声激昂中略带哀怨──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

国安双目微闭,专注聆听,许多往事,倏忽间在心头翻腾澎湃,仿佛有一股浪流,从胸口跃出,久久不去,定了定神,才惊觉,眼眶处微润一颗泪珠晶莹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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