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較輕時，可能是受到西洋教育的影響，甚麼都要質問跟反對：一紙婚姻的意義在哪里？為甚麼重男輕女？為何要有後代？針對最後一個問題，從前我總是認為，大人生小孩的理由全是自私的——像養兒防老，增添生活樂趣，忘了防備——我的確有點看不起。

現在我則“改過自新”，不敢再這麼輕狂了。當然不是說突然洞察了人生的秘密甚麼的，只是無意間看到了每個孩子背後那種轟轟滔滔的生命力，奇異珍貴的無限好運氣。

你試想想：一個躺在嬰兒床上，小巧玲瓏的初生兒，能來到人間，其中經歷了多少的輾側曲纏？開天闢地的時侯，跟他流著同樣血液的祖先已在那里了，後來到了野蠻的穴居時代，他也在那。無數的天災人禍，戰爭動亂，疾病禍害來了，不知有多少人送了命。死卻輪不到他，他如獲神佑地活了下了。夏朝，商朝等等跟著來，然後又是世界大戰，又是斗爭。他卻這樣一關一關地闖下去，終歸到了今天二十一世紀的資訊年代——他的基因被容了下來。這里面何等奇妙莊嚴啊。

選擇不要生育的人，這基因也可能斷送在他手上——千萬年來的戰斗，就一筆鉤消，全妄過了。中華人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可能有這層意思吧。祖宗告訴了我們原則，卻忘了解釋其中的道理。

另一方面，我也覺得有後代的人就算死了，在某程度上卻也是活著的。報紙上的訃告，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眼睽睽地瞪著下面列著的，成群兒女的名子——就這樣一直“永垂不朽”下去。可能三五代後，又有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後人再度走在這個世界上。這太神奇了。我有一個素未謀面的表姐，後來見了面，因我們長得很相像，顧盼之間，就像自己看見了自己似的——我感到不可思議。

但也有個很奇怪的現象，就是頂峰的天才人物很多都是沒有後代的。

說了這麼多，這里有一點要申明，就是請大家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在打廣告，鼓勵全民多多生育。人家生不生育，不關我的事。只是好像突然“有所領悟”，就寫了下來。不過，一般來說，墮胎我的確是覺得不對的。他走得這麼遠的路了，總不能死在自己親媽媽的手上。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夏蔓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