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屆花蹤文學散文首獎:青春輓歌回家找母親的照片,屋子還浸漬在清晨的柔光中,沒有人把燈打開,卻見隔壁鄰居阿伯穿著條紋睡褲在院子澆花。阿弟下了車,點頭向阿伯打招呼,一邊從褲袋裡掏著鑰匙開鎖。“他還不知道阿媽今早過世哩。”阿弟低聲說。我跟在阿弟後頭,轉身把鐵門掩上,看見母親種的一排盆栽被細細野草佔據,粉紅富貴花一整朵一整朵的掉了一地,想這幾天都沒人會清掃了,那些腐敗的花會在石灰地上留下難洗的印跡。 進屋打開了燈,日光燈管閃了幾下才亮著。往日一般,看過的報紙凌亂擱在沙發上,屋子也看不出少了什麼。我走進母親的房間,拉開梳妝台的抽屜,把家裡的照相本都倒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翻過,卻都是多年前家庭旅行的照片,不然就是母親和那些老朋友的合照,都沒有她單獨自己的。阿弟不死心,起身再找衣櫃,從裡頭拖拉出來一個裝雜物的紙皮箱,驚呼一聲:幹啦,有白蟻!趕忙跑去廚房拿了蚊油,往紙箱裡噴,又向衣櫃裡噴了許多。母親的房間滿都是嗆鼻的蚊油味。扭開電風扇,打開窗子,房中薄霧漸漸消散,氣味卻留滯不走了。屋子什麼時候進了白蟻都不知道?撩開衣櫃裡掛著的衣服,探頭去看,角落有一條土泥腸,沿著櫥壁蔓生,在背光暗處畫成了曲折隧道。手指一抹粗礪土屑剝落,一群群芝麻大小的米白色蟻蟲,在臭嗆的油漬中扭動死去。 把紙皮箱剝開,都是陳舊事物,一些雜誌畫報,一些老帳本似的厚厚簿子。我抽起一冊本子翻看,發黃的單線紙頁上,竟都是手抄的歌詞:“朵朵白雲飛向我的故鄉,青山重重樵歌嘹亮,看那東方鮮紅的朝霞歌唱我的故鄉……”。歌詞之上仔細注了1234的音階,不同的筆跡,恍如畢業紀念冊,每一個人都留下了名字和日期。某某抄於一九六四年;某某存詠,抄於一九六五年。心底加減一下,那是母親十七八歲的物事。恍惚窗外落葉倒飛,聽見歲月瞬息一聲顫顫的尾音。幾隻漏網白蟻從書頁惶惶竄逃,被阿弟用姆指甲一一碾死。還想繼續再翻,阿弟催:“緊找啦,他們還在殯儀館等我們拿照片回去。” 如今想起,就是在翻箱倒櫃找著母親遺照時,在那些被白蟻鑽營的瑣細事物之中,搶救了母親少女時光的遺物。然而靈堂上擺放的遺照卻是母親的暮年。那是母親幾年前為了申請旅遊簽證,去坡底相館拍的證件照。湖藍底的背景,視線偏離了鏡頭一些,看起來彷彿心不在焉。之後同一張照片,登在地方報紙的訃聞上。駕鶴返瑤。永在懷念中。姆指頭大的字眼。阿弟一邊仔細剪著訃聞,一邊說:“嘖嘖,阿媽一定嫌不好看。”而我那時正坐在客廳裡,把一疊金銀紙慢慢折成一枚一枚的元寶,滿手金色銀色的粉屑,也沒抬頭應答他。那都已是母親過世,拜了頭七之後的事了。 頭七之後欲返吉隆坡,脫下了汗臭的白色喪衣,收拾背包牙刷,想起母親的歌本,疊疊錯錯還攤在房間裡曬太陽。早晨日光把書冊影子拉長。我拿起歌本在地板上咄咄敲了幾下,敲出一些泥末紙屑,來回翻了翻,確認沒有白蟻了,才用汗衫包住,放進背包的最上。那是母親不曾向我們提起的青春時光。我擅自想像那刻光景,像懷舊電影裡那些稚氣少年皆還不曾被往後現實磨難的青春姿態,他們會在向晚聚坐在一起,互傳著歌本彈著吉他唱歌嗎?那些徒留字句,卻因為看不懂音符,而無法哼唱的的無調歌謠,像是一種失傳的語言。手寫的年份卻太過顯眼,也太過遙遠,悠悠忽忽,恍若手裡捧著一段別人的故事。其實也曾經聽過陳昇版本的《在銀色月光下》,《阿拉木汗》在中學時的音樂課也教過,卻不知原來六十年代已經傳唱。一首《青春舞曲》卻和我會的不太一樣,沒有那句“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竟是“青春在人間永遠存在,任何力量都不能毀壞”,也不知是誰改了誰的。 那麼遠去的歌聲,歌詞裡那麼張揚的青春和愛情。彷彿他們皆用歌唱代替了繁複的語言和情感。那些深淺不同的字跡有一種恆遠的單純和樸直。撫摸那紙頁,是誰寫得那麼用力,筆劃留下淺溝,指尖逐行掠過如瞎讀著時光的密語。閤上了歌本,老歌曲藏在暗影角落晃眼已三四十年。裡頭一首首民歌,怎麼卻都沒聽母親唱過?也不曾見過母親像街坊鄰居那樣,爭著在喜酒宴會上台去唱卡拉OK,貪圖那些敷衍的掌聲。從記憶裡回望母親就已是發胖的哀樂中年。小時候的光景,總是我和阿弟在客廳沙發上玩,母親忙著家務,拖地時叫我們縮腳,待地板乾了才可以下來。午間有細微又沙沙鼓躁的電台歌聲,從破舊單聲道的收音機裡傳出來,不經意也就聽不見,恍惚就消散了。廚房裡鍋爐噗噗燒開,我悄悄走進廚房拈菜偷吃,看見母親低頭在沖洗菜葉,水聲嘩啦,母親正在幽幽哼著一首我不曾聽過的歌曲,哼了好久,竟完全不曾察覺我就站在她的身後。 彷彿就是那些失落的曲子,只是我那時懵懂未知。 母親回過頭,頭髮一瞬就變成灰白,臉上佈滿了皺紋。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就老了呢?高中畢業之後,我離開了家鄉到吉隆坡唸書,每次周末回家,母親都坐在躺椅上看新加坡電視台的綜藝節目,看那些九歲十歲的小孩子在台上濃妝艷抹,扭擺著腰肢,唱《回娘家》、《王昭君》這些老歌。有時她會轉回頭來對我說:“喏,這個囝仔是咱這叨過去比賽的,誰誰的查某孫。嘖嘖,整個大人款。”晚年的母親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總是不自覺和我說起閩南話,我回她:“都沒有童真啦。” 那時恍然不知母親正在回味。那些抹著濃眉紅粉,穿上特別縫製的華麗小衣(扮王昭君的女孩還披著絨毛邊的粉紅披風),有模有樣拿著麥克風唱歌的稚拙小孩,其實都正以一種恍似靈媒舞動的召喚儀式,重新為母親演繹時光的輓歌。然而母親終究還是耐不住濃重睡意,節目還未播完,已在躺椅上打起瞌睡。她會在夢中循著歌聲,乍現昨日微光,看見少女的自己嗎?母親手支著下巴,頭緩緩失重,點著點著,一時如突然墜落太深的夢海之中,驚醒過來,迷濛看看四周,向我咧出不好意思的微笑。我輕聲喚她:“阿媽,去房間睡啦。”她說再看一下。一下又不小心睡去。我轉頭看母親安睡椅上,微微打呼,這時才發現她原本圓潤的手臂,如今發皺乾癟,不知何時蛻成一層暗啞斑駁的膚色;手肘內側血管青筋像被釘住的蛇,有一枚一枚針孔扎過的痕跡,錢幣那樣大小,暈開的瘀青。 怎樣都沒辦法想像母親少女時光的模樣,是否如我經歷相同的浮躁和任性。少女母親的字跡,卻像永恆的遺言,留印在手抄歌本的扉頁上:“為勞苦群眾歌唱,歌唱著新的希望;為偉大的祖國歌唱,歌唱著新生的力量”。每一次掀開母親的歌詞本,恍若掀開時光的封印,鑲著明晃柔光,卻一直還留著一股蚊油味道,以及白蟻啃噬的痕跡。有些字眼被咬缺成空洞,詞也不完整了,看來看去,猜不出那是什麼字眼,像我所永遠拼湊不回的六十年代。一段想像出來的動蕩又激情的歲月。只有母親的同輩人還各自在懷裡深藏那段時光之碎片。那些失傳的歌謠,也只有他們還記得。他們在母親的葬禮上圍坐一桌,一面喝綠豆湯,一面嗑著花生,是用家鄉的閩南話這樣說的:那時準著實叫人難忘。在澄黃燈泡底下,老人們的臉都像是釉上了一層琥珀色的光,黃金昔時,塑膠椅上的影子搖搖晃晃的。我拿了一碟花生過去,被一位阿伯叫住,問:你是大兒子還是小的?我說我是哥哥啦,那一個才是阿弟。他們說著陳年往事,都已說了一陣。母親少女時光的困厄生活,初中輟學,在工廠裡縫製洋娃娃。“價甘苦咧。”阿伯是個老左,嘖嘖舔了一下嘴唇,又說:“你阿媽紅纓仔那時才勇,是我們的‘鐵腳車’。勞工黨拉布條,你阿媽和李青燕每次都站在最頭前,唱工人歌唱第一大聲。” “對啊對啊,紅纓仔和雅頌仔青燕她們,還是五朵金花咧。”“什麼五朵金花?”“五朵金花愛唱歌啊。” 原本燭火黯淡的沉色葬禮,像瞬時被換上了懷舊歡悅的帷幔。老人們少年一樣嘩然起哄,要座位上一位叫雅頌的阿姨到靈前為母親唱一首。阿姨已是一朵遲暮的金花了,電卷的頭髮刻意染過,一身灰黑的裝扮,仍在襟間綴著一朵暗藍色花。她頻頻推說一個人唱不好意思,又說不記得怎麼唱了,推來推去,害羞不想太張揚,也沒站立起來,還是坐在位子上,一面輕拍著木桌沿,悠悠地唱:“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哪,為什麼旁邊沒有雲彩?我等待著美麗的姑娘,你為什麼還不到來?” 唱完,剛才停歇休息的和尚披了黑袍,坐回靈前翻開經本,開始漫長的誦經。在木魚和銅鈸延綿不絕的喧嚷裡,老人們像是各自耽溺在那濃稠的時代回憶之中,都靜默下來。他們曾經單純且正義的背影此刻皆似木刻的版畫,光影底下分明的白髮、皺紋和骨節,皆有了時光的鑿痕。阿弟還想再聽母親舊事,又為每個人盛來了綠豆湯,拉了椅子坐下。大家說他乖,懂事,一口一口啜著綠豆湯,剝花生的聲音喀啦喀啦掉落一地,竟都無話了。 不知母親是否聽見了昔日姐妹淘輕唱的輓歌。也不知是否還有人記得,他們曾經在母親的歌詞本子上提字:“把青春獻給祖國。”故鄉已然是他鄉。母親的青春大片大片虛擲在過往繁瑣的生活之中,煮飯切菜拖地,日復一日,恍眼也是一生。我曾經在母親的房間裡,一個人補綴著母親的歌本,用透明膠紙將那些散開的頁數和封面重新黏回。兩次搬家,一次水災,這些老舊瑣細的事物還是被母親保留了下來,卻不曾在我們面前翻閱、展示過。母親曾經嘹亮清唱的喉嚨後來因為肺水腫堵痰,在夜裡遇寒就咳嗽不止,有時真的咳到太嚴重,像內裡有什麼要撕裂胸口迸出,紅紅的眼眶啣著一汪淚水,別過臉不想我們看到。要給她倒溫水,她擺手說不要,連電視也不想看了,自己吃力地把轉過輪椅,一捺一捺著輪子滑去房間,碰然關上了房門,連門縫底洩出的一線光也熄滅了。 而我仍站在歲月之門外等待母親。母親安臥在的棺木裡,微閤著雙眼,彷佛一切都靜止了。香爐裡一根檀香已快燒完,白白的一大截香灰停在香柱上久不墜下。轉過頭看那牆上掛鐘,都已是凌晨時分,客人早已散去。一隻野貓小心翼翼拈步走來,一躍跳進竹籮當成的垃圾桶裡。阿弟在靈堂前掃著地上的花生殼,舉起掃把趕它。兩排站立的花圈被曬了一天,黃白的大菊花一瓣一瓣在寂靜的夜裡凋謝下來,一地零落的鮮艷和寂寥。阿弟把那些花瓣和花生殼掃成一攏,突然指著一個花圈喚我過來看:“哇,真的有五朵金花咧。”“當然是真的啊。”我湊著蓮花燭的火光點了新的檀香,續上燒完的那根。看到母親的照片,不知道被誰沾到一滴燭淚。一隻灰色的小蛾縈繞飛舞,一整夜都戀戀不去。 得獎者簡介:寫字和畫畫的人。1976年出生於柔佛峇株巴轄。曾獲台灣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首獎;馬來西亞花蹤文學獎小說及散文首獎。著有小說集《隔壁的房間》、散文集《清晨校車》和畫冊《比寂寞更輕》,並與翁菀君合著《按鍵回轉》音樂生活誌。作品收入九歌《九十三年散文選》、《有本詩集:22詩人自選》等。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龔萬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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