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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洲日報/ 張大春

星洲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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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打結

新年元旦,官爺們兒齊集中正紀念堂廣場,由總統親率,大筆揮毫,寫下“盼展鴻圖,福虎生豐,漢字文化,屢創新猷”的祝願,馬英九沒忘了替他之前的“識正書簡”圓圓場,發表了一席“若不提倡正體漢字,恐受中國大陸13億人口影響”以及“如何讓正體字永續發展是極大挑戰”的空話。就是那個早晨,我在幹嘛呢?我在和女兒的國語文習作奮鬥。


誰在乎李白?

日本華裔國中生相木將希在學習日文版唐詩時,發現李白那首傳唱千年的〈靜夜思〉和他原先學過的內容不一樣,這孩子反覆查詢,甚至寫信給中國學者,最後證實了今版〈靜夜思〉──也就是我們琅琅上口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並非正本;正本應作“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


哏,音ㄍㄣˊ,是個很年輕的字;據我大膽估計,其壽命還不到一千年,但是很可能就要死了,而且這字的死亡,還會使得另一個字多出一個新的意思來。


張容問我:“為什麼‘笨’要寫成這個樣子?”

這是一個包含了很多疑惑的問題。為什麼“笨”有一個竹字頭?為什麼“笨”要有一個木的根(本)?一個“竹”、一個“本”,跟人聰明不聰明有甚麼關係?


我有時會感嘆孩子幼稚,孩子不是長大了嗎?怎麼還那麼幼稚呢?扭頭一想,孩子又怎麼能不幼稚呢?初生的禾苗、短尾的禽鳥組成了“稚”字。而“稚”的異體字“”或“”都從“犀”聲,這個聲符有延遲的意思──遲熟也。我們不急,成長總是一步三徘徊的。


我的部落格來了位網友,問我“該選哪家出版社、哪個版本的辭典才好。”我的答覆是:字典並沒有適用於一般人的版本,因為沒有所謂的一般人。會查字典而感到不能滿足的時候,就去換一本較大、較厚的字典。


“玉”字原本有一點,可是一旦成了部首之後,那一點為什麼不見了?


“酉”字的甲骨文無須深識,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個平口細頸寬肩圓腹、還帶一個尖錐底兒的器皿,原意則是指器皿中盛裝的“酒”。大約還是基於文字的假借作用,“酉”把字形借作地支的第十位去用了,本字祇得另外加上一個水字偏旁以表示原來的意義。


張宜還不能認字的時候,看見一家子裡另外的三口人手上都捧書本,應該是有些不安的。一旦手捧書本的人一頭栽進書裡去了,也沒有人能記得她還給閃在外邊。所以張宜自行“兌付”出一種能力──抓起一本隨便甚麼書,大聲唸自己隨口編成的故事。


“收”是張容和張宜最不喜歡的字之一。這個偏見是因為他們從小討厭“收玩具”,“收”字意味歡樂遭追繳,自由受剝奪,愉快的時光即將被迫結束。此外,我得坦白招認:面對孩子的頑皮無計可施的時候,我仍然會出以恫嚇之語:“小心我要收拾人了!”這句話通常有效──也無須諱言,我是從我媽那兒學來的。


一定有甚麼哲學上的解釋能夠說明:中國老古人把“多餘的”和“僅有的”兩個全然不同、甚至有些相對的意義概念,卻用了同一個字來表達。我問張容:“我的袋子裡剩下一個包子,是表示我不要再吃這個包子了?還是我祇有一個包子可以吃?”


懶詩

王維有一首〈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收錄在後世許多的選本當中,堪稱唐詩的典例。其中一個選本,是孩子四年級的語文補充教材。張容跟我說:“這一首要背,可是我背不起來。”


張容和他班上同學組成的紙上國家發生了動亂。陳弈安基於抗稅的理由宣布脫離母國,另外手繪了一幅世界地圖,並且在原先的國土之外添加了一塊同屬虛構的土地,自立為新國總統,還帶走了原先的陸軍總司令翁睿廷──條件是不必繳稅。這場動亂的結果令大家都很高興,因為原先願意納稅的國民不會處於相對不公平的社會之中,而新成立的國家也宣布:不會對母國發動任何不義的攻擊。身為母國的民選總統,張容覺得這真是得意的一天,竟然不停地哼唱歌曲。


我們是東道主,得主持一個接待遠客的宴會。由於明知我和孩子們會提早一個小時到場,那會是相當無聊的一段時間,我於是讓他們準備了課外書。張容帶了一本《德國尋寶記》,張宜帶了一本《小公主》,我也往背包裡塞了一本30年前的《今日世界》雜誌。傍晚大塞車,眾賓客來得比預期還遲,在餐廳的包廂裡,我們享受了將近兩個小時圖書館般的寧靜。


老師給出了個作文題目:“情緒溫度計”,希望孩子們能根據日常經歷,察覺生活中種種情感刺激的反應。就作文命題而言,溫度計是個有趣的比喻;老師的用意很清楚:我們得面對自我感覺裡種種高低起落的情態。


老師給出了個作文題目:“情緒溫度計”,希望孩子們能根據日常經歷,察覺生活中種種情感刺激的反應。就作文命題而言,溫度計是個有趣的比喻;老師的用意很清楚:我們得面對自我感覺裡種種高低起落的情態。


無論同甚麼人提起歷史小說家高陽,我總稱“我的老師”或“師傅”。他臨終前曾經抱怨我從不曾公開給他磕頭、行拜師禮,我當時的答覆是:“給磕頭有甚麼難的?蹭了您的名聲我心裡過意不去。”


孩子們開始大量學成語、用成語的日子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降臨。有些時候,你會感覺這是一種柔性的語言暴力過程。張宜升上二年級的第二天,一放學就跟她媽說:“今天我碰到一個自以為是的女生。”


早飯桌上,張容表情慎重地告訴我:“我好像吃掉一顆牙。”

“是該換掉的牙嗎?”


學校規定:不論身在音樂班與否,每個孩子都要準備一支直笛,張容有一支直笛,張宜有──前前後後算起來──3支。多餘的兩支不能謂之多餘,因為“掉了”。在買了第三支直笛之前,她還差一點把哥哥借給她應急的那一枝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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