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日報/ 張大春

文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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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規定:不論身在音樂班與否,每個孩子都要準備一支直笛,張容有一支直笛,張宜有──前前後後算起來──3支。多餘的兩支不能謂之多餘,因為“掉了”。在買了第三支直笛之前,她還差一點把哥哥借給她應急的那一枝也掉了。


“今天不做,明天要後悔。”

某大建設集團的老闆這樣告訴我們,那是一則帶諄諄勸誡之意的房地產廣告,從汽車收音機裡飄出來。我初不在意,不料張宜忽然傾身向前,歎了一口氣,幽幽地說:“我每天都在後悔!”


我一直以為上一個暑假應該就是最後一個打打鬧鬧的暑假了。從上一個暑假到這一個暑假之間,不是已經過了一個大年了嗎?孩子不是變胖又變高了嗎?可是伴隨遠近噪鳴的蟬聲、午後的雷雨聲和暴漲的山溪聲,我還是浸泡在一片打鬧之中。


小兄妹經常會發掘一些大人永遠不能明瞭其來歷的話題,“喜歡和討厭的字”是其中之一。


字從何處發生?究極而言,實無定處。祇是人年紀越大一點,似乎越不能忍受一個熟悉的字竟然有全然不同於幼學所知的來歷──這事要從我自己的反省說起。楊德昌拍《獨立時代》(1994)那年,我已經三十好幾了,某日赴拍片現場找他洽談上電視節目宣傳的事,他人不在,我問副導余為彥:“楊導呢?”余為彥四下略一環視,忽然想起來了:“喔,在後面樓梯間,妥一下。沒辦法,實在撐不住了。”


“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

這是《詩經‧小雅‧節南山之什》的第三首〈十月之交〉的第三段。詩序將整首〈十月之交〉解釋成諷刺周幽王的暴政,鄭玄箋詩則以為所刺的對象是周厲王。


母親節開始逐漸商品化的那個年代裡,每到4月下旬,電視廣告就不斷提醒為人子女者:該掏出點銀子來表達一下對媽媽的感念了。我父親總笑說:“這是‘祭如不在’!”那時還不流行在父親節向仍舊健在的父親表達集體的商品禮敬之意,父親為此深覺慶幸,像是逃過了大劫。


在離家800公里的香港,一位透過報紙專欄文字而對我略有些期許的讀者在人群中跟我說:“你應該編一本成語辭典。”

那是一個作家雲集的座談會後,人擠人、鞋踩鞋、話搶話,我聽得不十分真切,回頭問了一聲:“您說編一本甚麼?”“成語辭典,非常需要,每個人都非常需要。”這位女士加重語氣,拉住我的衣服:“一個字一個字學習太慢,太沒有……”


我常在看孩子們玩耍的時候生出懷疑:人總是在與規矩的搏鬥中發現遊戲的真趣。孩子越來越熟練地玩,忽然間創造了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規矩,世界從此豁然開朗。


小學都唸了快滿一年,還搞不懂“遺傳”這個詞該如何使用,這──不能怪教育部,不能怪學校,不能怪老師,也不能怪我自己或者媽媽,因為現在她這年紀搞不懂這個詞兒應該是一點都不重要的。


車行經過以前我們稱之為“中華路南站”一帶,我總會多看那棟矮樓一眼,它跟我是同一年來到這世上的,後來叫“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就佇立在中華路邊。此處曾經熱鬧過,夜夜有聚散喧囂的人潮;一度也跟西門町商區的沒落而冷清。商區看似在人稱“西門圓環”的區域復活了,這兒卻寥落依舊。30年來,我甚至連一次也不曾聽人提過它的舊名:“國光戲院”。


一字多義是語言之常。在認識一個字的過程之中,我總喜歡推敲:在某字的諸多意義之中,哪一義最為常用?哪一義最為罕用?當人使用此字之時,常用之義於罕用之義是否會形成排擠?以至於使得字的一部分內容形同殘廢。有趣的是:在和孩子們說文解字的時候,某字之近乎廢棄的某義卻往往因為過於罕見而令人印象深刻。


打從我還是個小小孩子的時候起,就以為“背”這個字是得抬起下巴才說的。父親總是朝我一抬下巴、一闔眼皮:“背。”背的第一義就是熟誦之後將所誦之文一字不易地朗聲唸出。所謂的熟誦,對象不是文字,而是父親口中唸出的一連串咒語。


寒假期間,家裡經常多了3個孩子,來練習寫毛筆字的。15歲的大哥哥已經能夠臨歐陽詢的《九成宮》了,他來學寫字,交換條件是指導張容下圍棋。至於另外這4個小的,還祇能在一旁吱吱喳喳到處甩墨汁、畫鬼符以及沒事找事、問些他們並不認真好奇的問題。


“該”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形聲字,一邊兒是表義的形符(“言”),一邊兒是表聲的聲符(“亥”)。以許慎《說文》書寫慣例而言,“該”就是個“從言亥聲”的形聲字。某些文字學家認為:形聲字的聲符不應該擔負意義,也有些文字學家的意見恰恰相反。然而,若以《說文》所載之本義“軍中約也”來看,右邊這個“亥”(字形古與“戒”相近而相通)也總還是表達了一部分的意義:在軍中,人人相互戒懼的一種語言,為之“該”。

我的疑惑是:既然亥字、戒字相通,為什麼在古籍之中“該”字沒有一處與“誡”字相通假呢?“該”字有將近20個意思(廣博、包容、擁有、大概、充分、應當、管理、欠……等等),從未借用“誡”字表達過;而“誡”字所有的警告、戒備、囑咐、戒律等意義,也從未借用“該”字表達過。即使“軍中約”這個解釋成立,說它是因為“亥”、“戒”古字相通這個說法仍可存疑。


小說家黃春明有一次帶些玩笑意味地跟我說:“以後的孩子們寫小說,恐怕不會寫得太好了。”我問:“何以見得?”他說:“孩子生活在一個甚麼都可以方便買到的世界,要甚麼也祇知道買、買、買,生活裡祇剩下‘買’的話,其它能用的動詞就很少了。”在這樣說的時候,小說家十指盤空撥彈,像是在做甚麼手藝活兒似的。


張宜教我區別了兩個部首。

我知道這個經驗很難透過電腦打字所寫的文稿傳遞給讀者,但是我想試一試。

就在張宜正式開始學國字的那一天晚上,她趴在桌上,抱新到手的國語辭典,一行一行地查看部首,忽然間對我說:“這個字(匚),跟這個字(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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