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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简介与创作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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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南洋》祝捷导演阐述

祝捷
一 关于主题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这是笃信的时代,这是猜忌的时代;
这是希翼的春天,这是无望的冬天

每次想到狄更斯《双城记》中的这几句,总不免苦笑,这是说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还是现在的中国呢?我们无法附会作家的原意,可是除此,又当怎样面对如今这个在自大与卑微、深厚与鄙俗、智慧与无知之间严重分裂,而我们却生于斯长于斯,因绝对的爱而怒其不争的中国?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还算是一个“大时代”——因差异巨大的两面性而蕴藏了无限未知可能的时代。我喜欢developing这个词,不是因为所谓“发展中”的阶级含义,而仅是因为现在进行的时态,ing的行进感有时会让人产生投身之内的冲动。但如果不愿被裹挟,便一定想看清,只是,路,隐藏在浓雾之中,我们身后的历史,很多片段仍讳莫如深。想以史为镜,无奈史不足斟;想以西为镜,无奈南辕北辙。

此时,却突然发现,其实有另一面镜子,它立在中西之间,贯于古今又从无破断,它如此真切地映照着中国的百年历史与千年文明,那便是“南洋”。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纪录片明确了思想的动机——

看“南洋”,为了反观我们自己。

长久以来,帝国中心的思想让我们下意识地忽视化外的南洋。而当中华的文化在这片它主体依存的大陆上,不断地变换着国号,同时被一次次的革命与革新,思潮与运动颠覆的时候,南洋却延续着中华的文脉。唐人街上林立的会馆祠堂在提醒你这才是千年来中国人赖以建构社会关系的方式;与人交往时的彬彬有礼让你感叹这才是礼仪之邦应有的风范;节日里的风俗仪式不仅是传承教化的规矩,更有着南洋对于大陆故土特有的浓浓乡愁。如果去到南洋,看到那里的人与物与深情,在很多时刻,甚至你会觉得惭愧到尘埃里。因为当我们想要寻根,却发现在这边被忽视的南洋之地竟保存了更完整的中华文明的基因。

另一方面,当我们面对西方,在宏观和细节都纠结于师夷还是治夷的时候,南洋又提供了更为独立的参照。在这里,西方与中国其实都是外来者,在这个舞台上,双方的历史机会其实是平等的。可是,几百年间,平等的机会之下却形成了绝然相反的命运轨迹⋯⋯中华的,西方的,再加上土生的,南洋是一块用文化调和历史的色板。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纪录片找到了叙述的动力——
以文化的立场,重建“南洋”的重要性。

最早“下南洋”的人们,既不来自这个国家的地理或政治中心,甚至即使在他们偏远的故里,也不是乡绅或精英,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是最普通、最卑微,几乎已经在生存上绝望的蝼蚁之民。他们大批大批地死在飘洋之路上,死在南洋客地的苦难劳役上,死在冲突与屠杀之中,但最终幸存下来的先祖,却创建了我们难以想象的成功。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似乎一直只看重王侯将相,而南洋的华人却为我们写下属于普通中国人的“史诗”。他们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被忽略的化外之地,他们却也幸运地生活在远离天朝意志的自由家园——可以迁徙、可以有干净的生意、可以自行选择某种生活 ……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纪录片找到了情感的基调——
站在人性的角度,讲述“南洋”故事。
因此,
南洋是一面镜子。南洋华人并不是他者,而是镜中的自己。南洋是一块色板。它覆满了多元文化在冲突与融合中描绘下的颜色。南洋是一首史诗。它的主人公是那些普通而伟大的父老乡亲。“下南洋”讲述的不仅是几百年来一些中国人去国远乡、于异地建造家园的故事。更是通过他们,反观占有主体多数的中国人在更长历史时间里,变化与不变的生活、传承、困惑和命运。然后思考是什么写作了历史、是什么流传到今日、又有什么可以进入中华的未来。


二 关于内容

如果对历史与观众怀有敬意与责任,我们的纪录片就必然要面对三个问题——
中立而富有洞见的思想性、
具备学术支持的知识性、
符合影像表达规律的艺术性。

它们是内容建构的前提,而三者是必须相辅相成的。皮之不存,毛其焉覆。未生骨肉,何出皮毛。所以,思想为骨,叙事为肉,相为皮毛。三者相生,皮毛又是观众最终最直接见到的结果。任何对内容的选取与架构都应当充分考虑这三个前提。
在每一集单独的叙事之上,全片还具有一个更大的逻辑结构:

第一集,华南之洋。对于中国的绝大部分观众,南洋可能只是一个概念十分模糊的地理区域,因此需要为他们建立南洋的印象,如南洋在哪里?我们叙述的南洋包含哪些范围?南洋有着什么样的面孔?南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景象⋯⋯同时,这一集还要让观众对他们以往陌生的南洋建立兴趣。不仅是影像的兴趣,更要让他们感到南洋在文化上意义。因此我们必须要展现南洋的魅力,通过超越中国观众以往观看体验的影像和场景,尤其是独特文化景观,构建一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这一集要建立全片的影像气质和叙事的文化立场。

第二集,孤舟南下。在整体封闭、自给自足的中国传统社会框架之内,东南沿海因为其特殊的地理条件而形成难得的外向与冒险意识“孤岛”。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本集除了要完成早期下南洋历史、路线及动因描述,也要从文化上分析帝国的思维传统与统治基调,它们与“下南洋”有何种内在联系?而一旦出洋,这对于“红头船”舱中那一个个脆弱的生命又意味着一趟多么凶险与艰难的旅途⋯⋯

第三集,异乡田园。这是华人初到南洋之后,建立的新生活:他们在什么行业工作;他们与当地土著的关系怎样;他们如何适应新的环境;在这个过程中,华人又展现了哪些优秀品格⋯⋯由于文化惯性,此时的社会形态最接近原发的中国式乡土社群。这一集也希望由此展现,在一片几乎未被开发的处女之地,中国人将建立怎样的社会形态。

第四集,血腥南洋。当殖民时代开始,西方以国家行为组织化地进入南洋,它们不可避免地与已经在当地生存下来的华人产生协作及冲突。在南洋不同的地区,由于殖民国不同,或者说殖民动因和殖民国本身的文化特征不同,华人的命运会产生巨大的差异。最极端的,是有规律的定期屠杀。可是血流成河的背后,我们却应该抛下既有的阶级分析方式,而思考更深的原因——文化的冲突,经济组织形式的差异,以及能够减少悲剧的更健康理性的社会政治架构该是怎样。

第五集,百年兰芳。在南洋的历史上,曾经出现一个叫作“兰芳”的政治体。它其实只是先后出现过的众多华人政治体之一。但是因为曾经有学者把它称为“兰芳共和国”、“兰芳公司”而让它负载了更多意义。在这一集中,我们通过“兰芳”,其实探讨的是中国人的“现代国家”之梦:基于中华文明的政治架构与现代共和政治的关系,中华传统的商业标准与现代商法原则的关系。在全片十集的大结构中,经过之前几集的历史叙述铺垫,这一集与下一集将进行一些关于中国文化的核心思考。

第六集,千年家族。在中华的传统中,家族的繁衍时间远远长于国家的更迭周期。这一集将讲述南洋的典型家族,以及建立在血缘关系基础上的地缘、业缘组织,它们构成了整个华人社会“泛家族”化的组织方式。从这里,我们将讨论中华文明的基本价值体系——血亲。这既是中国人最大的宗教,也是中国走向现代社会而不得不面对的最根本问题。

第七集,母国春秋。在早年下南洋的华人心里,故乡只是以留在家乡的亲人为中心,以村镇为半径的一个很小的地理范围。在这之上,不是故国,而是朝廷。华人何时开始有了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观念,由此自认为中国人?中国历史上“民”与政府的关系如何演变?南洋华人在这一点上似乎能够提供更清晰的过程。这一集将站在母国的视角,描述南洋华人身份的变迁,又通过他们,映射出母国的变迁。

第八集,北望之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不幸国家近百年来的动乱与曲折,南洋华人是最切身的旁观者或亲历者,他们由早年间悲剧的主体变成了想要改变国家整体悲剧的人。随着国民观念的建立,他们面对母国,曾以怎样的热忱和决绝参与着国家的变革,但他们北望母国的赤子之心总要却面临冰或火的考验。

第九集,开放之门。这里的开放,不是狭义的“改革开放”,而是指长久以来,南洋都是中国这片大陆对外开放的一个重要门户。现代的思潮、物资的流通、人才的进出⋯⋯或多或少都通过这扇门。只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它开放的程度时大时小,对大陆的影响也就或多或少。于是,在新的历史书写之前,我们如何面对南洋之门,必然是一个重要命题。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视线从此开始由历史转向未来。

第十集,再见南洋。我们再见的不是南洋,而是“下南洋”,是天朝的中心思想,“下南洋”从此为何不能是“上南洋”?我们用十集完成了对南洋华人的纪录与书写,是为了让他们、也让我们都卸下“子民之担”。而当我们再谈中国,必须要明确我们面对的、自豪的不是地域的、政治的中国,而是文化中国。南洋之于中国,让我们得以明确文化的根基;南洋之于世界,是如何实现民族融合的“世界大同”。因此再见南洋,是为了欢迎世界。

《下南洋》凝聚的是几代南洋华人的命运与情怀,还有严肃的中国学者对这个国家历史与未来的思考,我们要把这些传给年轻的中国人,让他们带到未来。在我们手中的是个珍宝,但它很重。用心握紧它,却会让我们的脚步更扎实,让我们的灵魂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