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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7/2021
走在治愈的路上/那鸿(吉隆坡)
作者: 那鸿(吉隆坡)

二十多年前,我的爸爸由于无法承受癌症带来的痛苦和不想拖累女儿们(我觉得),选择自杀来结束他的生命。这件事情,我以前提都不敢提起,因为心里还真的有流着血的伤口,深怕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情绪的低潮。

我爸爸在我的心目中有着好爸爸的形象。自从妈妈在我16岁时去世后,他就扮演着父兼母职的角色。我很记得,当我被大学录取,他坚持带我去百货公司买我人生中第一条牛仔裤。他说大学生都要穿牛仔裤的。我假期时在茶坊打工值夜班,他会到茶坊去等我下班,然后我们各自骑摩托一起回家。他知道我喜欢吃甘蔗,所以会将甘蔗削皮后切成一段段放在冰箱等我慢慢享用。大学放假我留在家里时,他每天早上按时叫醒我陪他一起吃早餐。他教我蒸肉饼一定要放些水,蒸出来的肉饼才会多汁。我的爸爸不多话,却透过行动向我表达他对我的爱。我在大学期间寄给他的信件,他都好好地收藏在一个箱子里。

我很难明白,一个如此爱我的爸爸,为什么会选择在我照顾他的期间,弃我而不顾,选择自己悄悄离开呢?他在自杀之前,心里面一定也很纠结吧?

尊重爸爸的选择

这几年,我慢慢步入中年,我将自己放在爸爸的位置,好像比较可以理解他的难处了。他癌症末期时,我的3个姐姐都工作了,我那时刚刚大学毕业,正等着去一间基督教机构报到接受训练。我爸爸一定是担心会耽误了我的工作,所以做了那么困难的选择。当我现在为人母亲,站在长辈的身分想,我似乎能够明白爸爸当时的感受和难处。

爸爸等待送院时,我听到一位亲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让他吃完全部的药?为什么你没有看着他吃药?”我当时头脑一片空白,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后来这个问题却如噩梦般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我很自责,我很后悔。

我的自责和后悔就像解不开的绳索,一直缠绕着我的生命,最后也让我患上了躁郁症。我知道我需要饶恕自己,放过自己,但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啊!

许多人安慰我说:“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那时在事发现场而已。”

现场只有我一个人,当时是深夜,我发现他时,他已经失去意识。我内心是极度震惊和无助的,但由于曾经受过3年的急救训练,我保持冷静,用电话联络了救伤车和家人。在爸爸送院、住院和过世、葬礼的漫长过程中,我都很少掉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是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的机制,还是我拒绝去感受心里面的痛楚?

这样的创伤经历和压抑感受带给我的结果是,有十多年的时间,我常常害怕和担忧身边的人会突然间离我而去。我的抗压性变得很低,一旦白天有担忧的情绪,晚上就会梦见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起床后可能不记得梦境,但我知道自己在梦境里是带着不安、恐惧、紧张的情绪。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参加临终关怀的训练会、我听了无数个追思礼拜的勉励、我看了不少有关如何坦然面对老年和疾病的书本、我阅读如何成为一个照护者的资讯,我一步一步地走在治愈的路上。

身为自杀者遗族,我觉得其中一件最难的事情,是尊重自杀者的选择,尊重这个带给我许多伤害的决定。我一直很难做到尊重这一点,直到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你爸爸因为爱你,他勇敢地做出了一个困难的决定。”

在治愈的这一条路上,我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也许终究无法完全治愈,但我珍惜在这条路上陪伴我的每一个朋友,辅导员和医者。是他们的陪伴、聆听、治疗方案让我慢慢地走得越来越安稳。纵然有时候我又会再次跌进万丈深渊里,在那里苦苦自怜和哀伤。如今,我选择再次相信,勇于承受“失去”,才能让我的内心长大,成为一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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