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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文艺春秋
9:01am 07/06/2022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在我人生之初
作者:李忆莙
图:Tasia12

世上什么事最难?我认为是开口求人。这是我的肤浅认知,在我的人生之始——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已经深刻地体会到这种难。

所以,我称之为“肤浅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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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认知”是有个过程的,并非只是简单的印象深刻而已。时光的流逝,我不但没有忘记,还常常想起。起初我很诧异,细想之后,几乎掉下泪来。为的是那种难言的惆怅,隐隐约约的人生之苦,生活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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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近些年来似乎不怎么想起了。“不怎么想起”,不等于忘记了吧。更确切地说,这体会不会因时日的流逝而变得无感,或认知有所改变。

多少年了,我还记得那个男人,记得那天早上;太阳还没照到窗口的高度呢,他就来了,在客厅坐了一整天,但又真的不像是有兴致来探访聊天的。母亲陪他坐,与他聊天,他总是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的。天将黑时,他就告辞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来了个妇人,我记得她,她是昨天那个男人的妻子。她一进门,也顾不得落座,便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用一种快得不知所云的语调不停地在说,语速越快,越听不清楚。话几乎都是迸出来的,音量时高时低,带点歇斯底里。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然后语速逐渐放慢了,发音变得清晰起来:“哪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儿子发高烧,叫他去借点钱回来带儿子看医生。他一去就一整天,结果是天黑了空着手回来。问他钱呢?他说羞于启齿求人借钱!我指望不上他了,他羞于启齿,他不肯求人,那就我来吧,我来求你。小孩发高烧得看医生啊,不然万一烧坏了脑子,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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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母亲借了50块钱。

自那一天起,我明白了什么叫“开口求人难”,尤其是借钱,那是多么多么地难以启齿。人生路上的难,固然多层多次,生活更是一首可哀的歌。而人生的坎坷,岂止是如何度过生活的难关而已?真正难过的坎其实是自己啊。人们可以为了极琐碎的事情争斗不止,也就更加不在意以别的什么来抚慰自己;即使内心滴着血,也可以把这当作是另一种颓败,认为是可以在别处得到补偿的。但以欺骗来安慰自己,生命终究是荒瘠的。

因为知道难,所以总不愿意开口求人,也不期望提携。心中澄明如同明镜的道理是:人,唯有不欠人的,才能活得坦荡,才能不偏不倚。否则你必然得与人发生瓜葛牵连的关系,甚至纠缠不清,一切皆因此而起。姑且不论是祸是福,但那牵连到底也是长远的。说得难听确切点,那状况就好比被人捉到痛脚,完全失去反抗能力,逼得只能唯唯诺诺,这近于无能为力的人生之苦,那可是人生的一个大遗憾啊。

真的,当你的生命中有个施恩于你的恩公,比欠人钱债更教你心神不定。报恩啊,不是有钱就还得了的——念及那给予的方便或好处,你能不偏私吗?

所以,能不求人是人生最大的福气。为免手尾长,也不期望提携。因为有得必有失;世上并无凭白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此乃真实的人生。

要说当中的启迪嘛,还真谈不上,倒是受益了几分干练。从“肤浅的认知”中取得经验,却是缓慢的,像一叶小舟,缓缓地划向阳光明媚的湖心,诱使我向远处凝神,把天光当作滋养的同时,记忆起一些愉快的和不愉快的,但并不妨碍什么,它总该还有另一面乡野山水的气候吧。这么一想便觉得事事适意而美好,瞬间抚平世界不公的心灵伤痛。而那心之所安处,就矗立在那里,像一座高楼华厦,让经过的人眼前一亮,更让我心中的那一缕颤动的水气溢漫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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