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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文艺春秋
9:01am 01/07/2022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纠缠
作者:李忆莙

众多汉字中,缠字给我最纠结的感觉,不但笔划多,而且结构繁复,乍一看已觉得沉重;那么多笔划缠绕成一团,但它又是绝然的,阐明人生的过程就是一场至死方休的纠缠。

汉字不同于其他用字母拼成单词的表音文字在于它可以单独完成,并且结构严谨而多变化。在象形的基础上结合指事、会意、形声等方法而构成。既能表意又能表声,还能“望文生义”,从字形看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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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缠字的表意,是一种纠结的情感,不论爱恨都是担负。底下几乎都加“心”。比如:爱、恋、怨、怼、怒等,如此结构看似百般滋味,其实都在思绪缠绕的范畴内,是一种无法卸下的心灵煎熬, 究其根源不外是一个或多个无法解开的心结。至于字面意义,感觉总比定义深吧——人的感情怎能没处着落?即使没一点感情上的损伤,总不免有些郁结吧(啊郁结,这郁字更复杂,横看竖看都是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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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老祖宗很早就懂得了感情,更明白纠缠是怎样的一种状况。所以造字除了有“形”,更不能忽略“意”。考虑的是要如何准确表达纠缠的感情,故而用了大量“系”作为部件:如绞丝旁、绕丝边、绞丝底等。更因为明白不是人在制造事情,而是心在支配事情的发生 ——一切唯心造,因此所有能感触到的,思想也好,意念也罢,一概以“心“为部件,非心不可。

因而每读到爱恨情仇的小说,就只有惆怅。而现实中的男欢女爱,一旦反目成仇,那状况之惨烈,连旁人都觉得胆颤。当中的领悟是:极致的爱和极致的恨,都是病态,必定铸成大错。

喏,报章上从来就不乏此类社会新闻。事态或许各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不外是两情相悦变成反目成仇:玉手纤纤的女子,竟然挥刀向男友,扬言要斩他 “18截”!而以镪水泼向女友的男子,在法庭上竟然一脸决然,丝毫不后悔:是,我就是要毁她的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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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的是旁人,怎么曾经两情相悦的爱侣,竟然可以出手如此之狠?斩死他,毁她容,能解决问题吗?

果真是因为用情至深,爱到极致,都不肯离殇,宁可毁掉。

挥刀的女子,该不是信仰什么主义,而是在极深的爱恨里,死是悲壮的完成。

倒是泼镪水的男子, “ 毁了你的容,便不会有人爱你,你永远是我的”是他坚信的信仰。

啊,说到死,怎能绕过日本文学?怎能不提三岛由纪夫?他不但描写死,还亲身完成死的演绎。关于他的切腹,众说纷纭,有说他向往死的美,是对死有着独特的审美。有说切腹是对美的绝对幻想投射;美不会因毁灭而消失,反而成就了它的永恒性。显然,这种说法来自三岛的代表作《金阁寺》。在小说里,他借年轻僧侣沟口的独白,写了这样的一段话:“烧死我的大火也能烧毁金阁寺,这一想法几乎使我陶醉。在同样的灾祸和同样的不祥之火的命运之下,金阁寺和我的各别世界却变得属于同一次元的世界了。”

三岛毁灭性的审美,或许会被认为是病态。但在禅宗史上,“南泉斩猫”公案,千年来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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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泉斩猫事件,起于禅院东西两边的僧众为争抢一只绝美的猫而起争执,南泉普愿禅师见状,执起猫问众僧,谁能道得即能救猫,道不得即斩猫。没人道得,南泉把猫斩了,即断了有无相对的执念根源。后来大弟子赵州回来听闻此事,遂脱下草鞋顶在头上以示回应。后世的争论有的在猫的命上,有的在解决上,有的认为悟性高于一切。猫是执念的导火线,世人因我执,不计代价,不顾后果,成败得失,却随着南泉的一刀,瞬间无意义。缘起性空,因猫而起的无明,当下最真实。

而三岛的《金阁寺》是“向死而生”的美学,他一再强调美是毁灭不掉的。最后沟口一把火烧了金阁寺,自己却决定活下去。烧毁金阁寺是让美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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