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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文艺春秋
9:02am 08/07/2022
棋子/乌鸦飞过上空
作者:棋子
图:Madamsaffa

凝视天空近半小时了。

它双爪紧捉阳台的护栏,微微扬起头;乌溜溜的杏眼,就像黑珍珠,在奶茶色的云海中,黯然翻滚着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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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暗处窥视,那羽毛黝黑丰满,金属般的光泽焕发青春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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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走向前,它忽然转过头来,竖起黑色的中指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吗?”

先是愣了一阵,有谁被比中指不会生起无名火?睚眦必报是的天性,我没说什么,只是陪在它身旁,静静的各自呼吸,不再遮遮掩掩。

等到太阳从云海透出云隙光,问:“为什么你不生气?”

“你是说比中指的事吗?”

它点头。

“嗯,”我搬出了切身体验的老偏方:“我跟你一起生气,两个同时减寿;如果我不生气,只有你在耗损寿命。”

嘎嘎叫了两声,口吻有些不屑:“呸!别诅咒我,我比你年轻多了。”

我无意辩驳,它风华正茂。

静默须臾,云海渐渐散开,云隙光稍纵即逝。

它叹道:“妈妈昨晚去世了,那几束白色光芒,把妈妈接走了。”边说边皱起眉头,年轻俊秀的脸庞,流下热泪。

打从一开始偷窥,就察觉那双眼睛,是个无尽深渊的黑洞,吸走我所有目光。趁着这一扫芥蒂的时机,我伸出食指,轻拭它眼角的泪。

待情绪稍微平复,我问它:“你曾经接触过亲朋戚友的离世吗?”

我的用意在于让它过渡思念的伤痛,至少建立一个参照点。

它闭上眼睛想了想,说阿姨两年前才走。

依稀记得,阿姨癌细胞已经扩散;它在病床上不断搐缩,嘶哑好痛,痛到骨子里去。她绷紧着脸直嚷要罂粟果来止痛,姨丈紧握它的手,强忍泪水说已叫朋友去采了。围观者都晓得,罂粟果难寻,也对阿姨起不了什么功效。

弥留之际,阿姨视线越来越模糊;它说被妖怪折磨,赶也赶不走。姨丈在它耳畔不停念着咒语,祈求盘踞念头的迷乱幻象速速离去。

接着身体愈趋愈热,五脏六腑逐步炽燃坏死,元气渐渐衰退。阿姨的最后一口气悠长而响亮,尽管姨丈哭得痛彻心扉,也挽不回魂魄。

说到此处它有些哽咽,似乎我们都没死过,不能体会濒临的过程与痛楚,于是深深自责。

我问,姨丈后来怎么样了?

说,某天去拜访姨丈,瞬见一个巨大的布偶平躺在床上。那布偶的头顶两端扎着麻花辫子,乌溜美眸,喙微张露出鲜红短舌。姨丈还为布偶穿上一袭白色礼服,那是阿姨结婚时穿的婚纱。姨丈说,一切造作的假象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我感慨,人类会想尽办法将思慕的人留在身边,也是。

它点点头,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

“你想把妈妈留在身边吗?”

我想,姨丈的用心是真的,尽管我们眼睛看到的是假的。

“想啊!家人还在为妈妈净身,你有什么方法能将妈妈永远留在身边?”不假思索的回答,却带有疑虑。

“人类懂得如何将肉体。”我特地声明人类,因为喜欢吃腐肉,当然不懂得

的意思是不让身体腐烂变质吗?”是聪明的,它只是想再确认。

我说是的,还没表态,它兴奋地插话:“那你懂得?”

我耐心回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将你妈妈的遗体带去实验室进行工作。”

它说无法忘怀妈妈的笑与慈祥,这两样可以保留吗?我表示如果内心与外表都展现一致的话,这些神韵基本上不会消失。

它宣告爱妈妈比爱自己还多,要我尽快去它家。

“等等,我们得先为你妈妈进行一场告别仪式。现在正值风铃木花盛开的季节,我们去采摘几朵鲜花,为你妈妈送行好吗?”

它觉得我设想周到,纯然且合宜,所以没有异议;它没有问及,为何选择风铃木花。

上了车,站在副座,长尾碍着坐不下来;即使坐得下来,也看不见大镜前方的景色。我从后车厢拿出堆存杂物的箱子,放在副座让它站上箱子的顶盖。视线刚刚好,它觉得我的举动非常暖心,亲啄我的脸颊。有点刺痛,抚摸了脸颊,会心一笑。

一路上播着轻音乐,有助于拉近陌生的距离。它问回我:你接触过亲朋戚友的离世吗?我笑说,这把年纪,已经忘了出席多少场葬礼了。

“那谁的离世令你最怀念?”

多久没人向我提及怀念二字,遂想起婆婆,眼睛忽然湿润起来。

3年前回乡,刚巧婆婆患上肺炎,小乡医生说必须送进城里的医院留医。我开车,婶婶和叔叔将行动不便的婆婆费力地扶进后车座。

途中,婆婆突然把钱塞给在旁的婶婶,要婶婶交钱给我。婶婶跟婆婆说我不是德士司机,是谁谁谁。婆婆硬把钱塞来,完全忘了我。

几个月后回乡,她在喝粥,见到我,又记起我的名字。我想喂她,她一边说不用,一边勉强地将粥送入口中;有些饭粒沾到唇边,有些落在桌上、地上。

仿佛她在与老化对抗,努力地想扳回一局。但机能不断退失,事事不由得自己掌控;大小便、洗澡等,都得由叔婶轮流照料。

婆婆开始回忆她的往事,说起日据时代,举家逃亡到山里的河边避难。她口齿不清,加上重听,我似有若无地捉住那些就快失落的情景。我没经历过战争,不能真实感受当事人当时的惊恐;看到干瘪虚弱的身躯,没有一个人逃得过这一关。

说到这里,偷偷把眼角溢出的泪擦掉。它装作没看见,颔首道:“关于老去,的确,没有人能逃过这一关,也毫无尊严可言。”

一路无语,车外的树木、花草、建筑物,甚至饶富意义的说辞,不断在脑海交替更迭,从不言累。

来到郊区,春意乍现,马路两旁满树簇拥紫色和粉色的风铃木花,恍若来到了有四季的国家。

下了车,飞到了我的肩头,与我漫步花海。

我问它,美丽吗?

“好美!”它喜不自胜赞叹着,绚丽又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我曾和妈妈在树上采摘新鲜的花朵,再把喇叭形状的花朵编织成花串,挂在胸前,看谁最美。”

过分的喜悦带来过分的伤感,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劝它不要哭了,虽然我也流泪不止一回。

一阵微风轻拂,下了一场更艳丽的花雨。我想起陶渊明的心之所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我相信世外有桃源,也怀疑眼前的景象不太真实。我对说,我们通常会往上看风铃木花的绮丽,落在地面被车碾过的花样,没人会在意。

“我的意思是,你必须学会面对。”

它一脸茫然,这也难怪,青春尚在怎能直视

远处有位清道夫,将垃圾袋一个个放在路堤上。我指着清道夫,跟它说:“他最了解生命,生命的尽头都是往下坠落的,像花一样,无一幸免。”

它盯着远方的清道夫,忌惮我晦涩的言语,心思陷入混乱。

“什么东西老了枯了都会往下去。”

它展翅飞离肩头,停在前方风铃木的枝桠,凝视着我,眼神充满敌意。我没撇开眼,抬头与它对望,或许是我一厢情愿的唱反调才让它如此觉得刺耳难容。

夹着沙哑的口音,愤怒满溢:“不,妈妈一定会飞上天,她绝不会坠落。她一定在天上!”

语毕,张开喙用力叼走身旁一朵粉色风玲木花,准备为妈妈送行。

“你不打算把妈妈留在身边了?”我大声呼唤,语调近乎残忍。

嘴里还衔着花不便反驳,它表情丕变掉头径自飞离,摆脱自以为受辱的委屈。飞走之余,连枝桠的花朵也被抖落些许。

那所谓的清道夫,见状随手抡起长枪,朝天空发射。

始料未及,子弹准确地穿入胸膛,没有一丝侥幸;一阵大刺痛,羽毛、风铃木花和肉体,一一降落。它静静地躺在花海,如猝死般,没有挣扎的痕迹。一切发生得太快,霎时感觉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快步跑来,枪头的硝烟早已散开。清道夫一副满足的神情笑道:“你又来买做标本了?”

我点头,指着刚刚被射死的那只。

路边的垃圾袋都装满了死,风铃木林风飒然而至,顿时弥漫的气息。清道夫从车上拿了一个空袋,用夹子夹起,装入袋子随后绑紧。

回到实验室,小心翼翼将从袋子取出;摊放在解剖台,先拿出子弹,再剖开腹部,内脏通通掏空。不用难过,袋子或天上并非是你死后的世界,它们只是一个名目;如果拿掉名目,死后的世界仅是一个大空洞。

躺在沙发上,仰望群鸦朝向墙上一个黑窟窿,定格飞翔。你的羽毛非常出众,双翼油光亮丽,展翅有劲;你的爪略微向后弯曲,于空气中攫取时间,不再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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