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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读家
6:00am 18/07/2022
【花踪线上讲座摘要】廖伟棠——现实的抵御:谈抵御、反思现实的诗
作者:本刊特约 陈燕棣

〡2022年第16届花踪文学奖 ‧暖身线上讲座系列二 〡

第16届星洲日報花踪文学奖的第二场暖身线上讲座已于6月25日举行,主讲人廖伟棠的讲题为“现实的抵御──谈抵御、反思现实的诗”,主持人为马华诗人周若涛,本文为讲座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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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简介】 香港诗人、作家、摄影家,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香港中文文学奖、台湾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及香港文学双年奖等,香港艺术发展奖2012年年度作家,现居台湾。曾于中港台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春盏》《樱桃与金刚》《一切闪耀都不会熄灭》等十余种,讲演集《玫瑰是没有理由的开放:走近现代诗的四十条小径》,评论集“异托邦指南”系列,散文集《衣锦夜行》《寻找仓央嘉措》《有情枝》,小说集《十八条小巷的战争游戏》等等。

诗与文学能不能抵御现实,是廖伟棠十余年来苦苦思索的命题。在日益沉重的时代压力之下,触及现实,犹如碰触世界的暗面,他谓之“现实的崩裂、冲突、瓦解”;但他也发现,在沉重的现实里,诗却以轻盈的方式,开展它的抵御。当时代越来越坏,他在坏时代写诗,当一个尽责的夜更司机、高速燃动的尘埃、把母语吞到肚腹心里的未亡人,以诗驱动一场暴雨,拥抱生活,重生而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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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线回来的诗〉
——致台湾太阳花学运同学

当我们撤退那一刻
我们才知道我们是海水。
当我们散落遍地
确证革命的含义是卑微。

把怒火裹成槟榔吞吐,
当怒火在街上看见我
我听到他惊讶地指着我说:
你看这个人,他比火焰还要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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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在前线还是在卧室里读
它的锋利或钝厚不应该有什么不同。
那飞过权力的鸥鸟
依旧随时管领又随时放弃太空。

当我们咸涩、白沫翻滚
我们的伤口被腌痛而咬紧。
当我们低到了尘土里
花朵一举跃起擭取了

寒露与热风。

2014.4.10 凌晨

这个世道、现实的冲突已经这么严重了,我们除了挺而反击,作为诗人,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这首诗其实是在2014年台湾太阳花学运的时候写的。有一个台湾的诗人邀请我为这个运动写一首诗,但我是推了,我说我不会命题作文,我肯定是有感而发而发,才会写这样的一首诗。后来我就还是写了,的确后来我有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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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诗给他之后,他就说,哎呀很为难欸,他说伟棠写这首诗好像不太适合在大街上面念,可能他想念给警察听、念给参与运动的民众听,他说你的诗好像很艰难很艰深、很复杂,不太适合。当时我其实没有生气,我是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我说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设限呢?

不设限诗,解放想像力

太阳花运动也好,别的运动也好,其实它除了政治上的诉求以外,另外一个诉求就是解放想像力,我们每次参与运动,其实都在解放我们的想像力,那为什么要设限某种诗就是社会运动的诗,某种诗就是在房间里、书斋里的诗呢?

所以我就另外写了这一首诗,再次送给这位诗人。

我在最后用了一个典故,这个典故就是大家很熟悉的张爱玲说的:一个女性她爱上了她的爱人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朵很卑微的花,慢慢地低下了头,甚至贴到了地面。这样的爱是OK的,但是最后这个贴紧了地面的花,还是要跃起来。因为跃起来呢,无论是寒流来、是热风,都是等着我们去领受它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一定是一种非常低姿态的。

那我们面对现实,不一定是一种非常低姿态地、俯就的,才是我们去跟这个现实短兵相见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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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要去定义诗应该如何。我们应该要去做的是,让我们的诗可能如何。在我们面对社会现实的时候,我们也不要老是想应该如何,当然我们会有一个黑白的选择,但是我们更多是要提供种种可能性。

〈无名氏〉

你爱他吗
如果他是你镜中的陌生人?

当青春栖止于飞箭。

她值得珍惜的美你知道
她面临的忧惧你也不能幸免。

当盾牌碰撞声声渐进。

她的名字叫香港
她只是恰巧不是你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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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30

2019年对香港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年份,一切都在这里转折。而当时我写了很多愤怒的诗、悲愤的诗,但是有一天我觉得,我可能要写一首诗给隔岸观火的人:无论是台湾人或马来西亚华人或别的国家的人,甚至是中国大陆的人 。

我们就倒过来去看看这首诗,假如它是你的家乡,不是香港,你把这个名字换成你家乡的名字,你的感受又会是如何?还是觉得那么遥不可及吗?还是觉得可以隔岸观火?这里边的那种沉痛感,希望可以感染我的读者,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当时香港人的绝望,以及香港人的奋斗。

〈夜更〉

你准备好值夜更了吗
如果加建的路灯并非为
照亮黑夜而仅是
用光向你的手腕敲钉
你检查了煞车
但别忘记油门
你暂停载客因为
你早已超载了沉默的重量

那么你要做变形金刚
还是在摩天楼顶抱着避雷针入梦的
巨猩金刚?
是的,你有晚礼服
就在车头飘扬
褴褛得像一面旧的旗帜
星星和条纹
都被生锈的风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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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准备好值夜更了吗
那些孩子都站在悬崖上击球
你不是唯一的捕手
那些孩子把金色洒遍黑鱼的巨腹
你打开便当
成为彗星吧
既然你是光速的
尘埃
你必须是光速的
晨海

2020.11.13

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 ,2020年的那个除夕冬天,我写了一首诗叫〈夜更〉。当时有一部短片在台湾的金马影展播放,叫〈夜更〉。这部短片不能在香港播放,虽然他是拍摄香港,因为他是讲一个值夜更的司机。香港的司机,一辆车租了下来,为了发挥它的利用价值,就是白天晚上分为日更夜更去使用。这个值夜更的司机,本来对学生们对抗争的民众很不理解,而他女儿去参加运动他也很反对。但他慢慢才通过他接载的乘客,去理解去认识了这场运动的本质。

我就想这个“夜更”太有意思太有意义了,他不只是一个夜更司机那么简单。当我们的运动、我们城市的命运陷入了黑夜的时候,每个人是不是都应该有一种值夜更的责任,这时候可能更要擦亮双眼,去守好这一更。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尘埃,当我们高速前进的时候就像在太空中,这是个物理现象,因为高速前进的尘埃会燃烧起来,当无数的尘埃汇集在一起的时候,就跟早晨的海洋一样,在那个星光熠熠之下,在早晨的太阳照耀之下,它变成了光的本身,然后它把光明真正的带来这个世界。

这就是是我的一个美好的愿望,无论最后能不能成为尘埃,我都希望能够成为在值夜更的这么一位司机,忠于自己的职责——无论你是写诗也好,或你是当老师、当律师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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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文辞典〉

我不认识泰文
就像我不认识一个泰国诗人
也没读过一本泰国的小说
可是我熟悉这些盾牌和水砲
熟悉那些呼喊和蒸发的雨
熟悉这些血肉碰撞的火星
我甚至也曾转生那个僧侣的瘦身
当他在道路与车轮之间嵌进自己
凿进枪管里就像一个个铅字
我不知道泰国有没有过铅字
但它一定有油墨和造纸术
就像它一定有焚书坑儒的皇帝
酒池肉林的皇帝
也不乏组成一本书的其他修辞:
人云亦云的 、拙劣的、模糊的

我知道在一本书阖上的地方必然有另一本书被打开
直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本辞典
写着你我的原文
你我的释意
每一笔都如此清晰

2020.10.16

母语组诗从2020年开始写,分别对应于各种人的母语,这个母语所发生的地方,往往是一个世界的冲突发生的地方,也是很多人在争取他们的自由、民主、未来的地方。

首先是2020年的泰国,泰国对于军政府的抗争很惨烈,而且有看到很多僧侣和诗人都参与了进去,很多好像看起来并没有暴力抗争经验的人,都在里面头破血流。泰国当时的景象,我想那个时候最感同身受的可能就是香港,因为香港才刚刚被所谓的镇压下去,然后大家都忍声下气的时候,泰国人站起来,经历了香港人经历的东西。

我就想,如果我们的语言赋予了我们民族个性,那我们每个人就去构成这本辞典,我们都要记住我们的原文是写什么的。虽然我们后来都被翻译、被强加很多意义上去--被统治者也好、被有话语权的人强加的意义,但我们要记住我们的原文,要记住我们原来自己赋予我们自己的诗、解释的含义,而不是把这个让步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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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文辞典〉

从北爱逃到爱尔兰
他认为自己是个绿林军
直至他的同胞在英国监狱
绝食而死
希尼才成为一个爱尔兰人

直至我们都学会了
邻居用唇语教我们的隐喻
直到所有的绝食被强行灌食
我们才一夜之间
成为香港人

然后母鱼在我们的唇上死去
我们开口,就是
爱尔兰的暴雨
它是所有被缝上双唇的人
共有的母语

2020.10.19

不让说母语,就来场暴风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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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觉得香港有点像北爱尔兰的情况,我就想到一位诗人,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其实一开始他的爱尔兰民族认同并不是很强大,直到有一件决定性的事情,就是北爱游击队的人在英国监狱里绝食死去,才令他彻底的觉悟。然后我就写了这首诗,谈这个事情。

香港作家西西写过一部小说《母鱼》,我恍然大悟,原来“母鱼”跟“母语”是谐音。我们说话的语言就像一条母鱼一样,它孕育、生产出每个民族的特性,最后它可能很悲惨地死去,或者遭到很不好的对待,就像这诗后面说的:我们的双唇被缝上了,好像我们有一些东西不能说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期待一场暴雨,这里我又用了一个谐音——暴雨的“雨”,也是跟母语的“语”是谐音——不让我们说母语的时候,我们就来一场暴雨吧。

〈缅甸文辞典〉

从一个晚上开始它突然
打不开了
就像人类的自由史上
无数个突然的夜晚
无数人被非人销声
但没有匿迹
这是血,是最顽固的印刷术
一小圈一小圈的滴落
永远有缺口
永远在拥抱
让我想起这个世界最梦幻的文字
肥皂泡一样的缅甸文
永远在破灭
永远在滋生
当它书写疼痛、不屈和怀念的时候
它和全世界的文字是一样的
传颂于鱼、奴隶、猎人和未亡人之口
不需要翻译
我们吞下,用肝胆保留

2021.3.20

这是这组诗里我写得最痛苦的一首,但也好像触及了一些关于母语本质的东西。那是去年缅甸革命和镇压发生的时候,那是比香港、泰国都要惨烈的,一次又一次的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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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四句是我在网路上找到的一些、我们经常会说的一些话的缅甸文翻译。当然我还是不会读,大家可以看看这些字的形态,给予我这首诗的一些灵感。我觉得缅甸文是我见过最优美或最可爱的一种文字,一圈一圈,但是它的圆圈好像很少会连在一起,总是会有缺口,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肥皂泡一样,总是在破灭,但是它破灭会再形成,破灭又再形成。

这就很像我们所知道的缅甸的当代历史,一代一代人的抗争,一代一代人的争取民主,永远没有尽头,但还会继续下来。

最后的那两句:我会遵守诺言等你回来、你还会回来吗,这是我在一个缅甸文辞典上面拍下来的,像是谈情说爱的话,但放在去年的缅甸,就变成了所有的未亡人,说给那些死去的人、或者说被抓走的人的一句话。

我们这些未亡人,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字吞到我们的肚子里面去、吞到我们的心里面,用我们的肝胆去保留它。保留文字、保留母语,就是保留一个民族。

〈乌克兰文辞典〉

无法改编的是死亡
无法在幸存者的数目上多加一人
无法令歌剧院重新彩排
无法令母婴医院回到
第一声呼吸的强壮
然而却可以无损于翻译
从乌克兰文翻译成英文、法文、日文
甚至最暧昧的中文,但除了俄文
——这近邻
这近邻已经像斯普尼克卫星一样放逐于黑暗
我听见他们在普京演说的时候呐喊
却听不清是在叫“停止战争”还是
“俄罗斯万岁”
我翻开我心中的乌克兰文辞典
我要指给他们看敖德萨、基辅、第聂伯河……
这些词汇也曾经是你们大口呼吸的悲伤的一部分
把它们像雪一样含在嘴里吧
感受母乳里沸腾的星系
炽热无比的再生

202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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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的事情我们都很痛心,因为就是赤裸裸的侵略。我不接受任何一个人为俄罗斯说项,因为这没有任何可说的,如果你认可俄罗斯这样的一种所谓的先发制人的、这种所谓的非武装打击的人,你就是跟暴政站在一起,你就是跟这个世界上那种恶魔一样的力量站在一起。所以因为这个我跟好几个朋友都吵翻了,后来也说服了其中一些人。

我想我在整个这个事件里面,再去回溯到刚才所写的事件,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再生。我们没办法去扭转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有再生的能力。这是我们跟毁灭者不一样的。

我们拥有这些词汇,我们拥有这样的文化,我们拥有这样文明的高度,才有真正的再生。无论面临多少次毁灭,只要有再生能力,我们都是笑到最后的人,最后拥有这个生活、这个现实的人。

【讲座问答】

●主持人周若涛:通过诗的语言,这些诗给我们带来了超越地域和超越国境的共鸣和共情,然后一再的召唤一种朴实的关怀,这让我想起一个对比:现今网路上很多各种各样的回声,里头经常充斥着单元粗暴的话语,不断的堆加、扩散,可以说是一种负面的共鸣。诗当然是更加深邃、更加丰富,它应该是抵抗这些粗暴语言的力气,可是我们现在看见的,粗暴的语言似乎正在侵蚀诗这种精微的语言。所以我想扮演一个恶魔代言人的角色,唱一下反调,问一个问题,我的问题是:诗在抵御更大的现实之前,是否在它的主场──也就是语言的领域,就已经节节败退了呢?

答:这是很好的问题,我突然就想到前两天看到的一句话,这句话说得非常妙。好像是一个牧师说的,他说,“你们把我埋了,但你们没想到,其实我是一颗种子”。诗的语言当然是精致的,而且是美轮美奂的,这个美不是娇弱的美,是拥有很多种向度、面向的美。这样的语言在这个众声喧嚣的时代好像是被闭声的,被其他的声音所遮盖。但是没想到我们在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坚持,我们其实是在前行,我们在浊流底下前行,我们是一股清流。这股清流不应该用很短暂的目光去看,不该这几个月、这几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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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史之乱的时候,杜甫一个逃难的老诗人,他写了很多诗,谁会在意他呢?那些军阀、那些求生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在乎这些诗,但他就是写。过了好多年,到了北宋的时候,大家意识到,原来这些诗为我们保留了盛唐,所谓的人类文明最灿烂的时刻是怎么样的,他成了一个道德文明的标准、一个模型,可以让我们去重建这些美好的东西。

写诗的人有时候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觉得我们是无力的,我们的力不是花在这上面的,我们的力是在长远的、在未来的、在人心深处。总有一天,总有一个时刻,有某个人,他面临精神危机的时候,他想起来的往往是一句诗,或者像诗一样的、富有哲思的话,而不会想起这种网络流行语,那种段子、搞笑的东西。

●主持人周若涛:有没有一些实际的例子,诗在抵御现实的时候,真的产生了一些现实的成果?还是说我们不该提这种成果,他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成果?他的影响就像也斯的诗所说的,是在遥远的未来,是不可量化的,是种下一个动因这样子。

答:不是,绝对不是一种量化,也不是一种具体的结果,虽然像我刚才说的,某一句诗会在某个时刻去鼓励你,但宏观的来说,我们去想想,即使在一个很糟糕的时代,也会有人在写诗,有人去保存,这个行为本身对我们就是一种激励。就像有句诗鼓励我的,写的是德国诗人布莱希特,他说过,这么糟糕的时代,还有人写诗吗?他说,不,在糟糕的时代,一样会有糟糕时代的诗。

人类的不甘,人类对命运的不屈从,往往是通过做一种非常不可能的事情来呈现的。但你也可以反过来说,一个人,饭都没得吃的时候,他还有诗,支持他的心智,让他意识到他生之为人,有人的尊严,去支持下去,我觉得这是更重要的一点。

●主持人周若涛:我曾看你提出一个主张,一种文学的理想,叫做南方的文学,你说它是湿润的、是草莽的,可不可以对此多加阐述?马来西亚在更南的南方,南方以南,也想请你兼谈一些对马华文学的看法或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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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当然一开始我这么说的时候,是想到了我们都在南方,南方是远离北方殿堂的,是一个在野的状态,甚至在北方的眼中,我们就是南蛮,“礼失求诸野”,这样说也是把我们作为“野”来说的。我觉得要扭转来说,“野”有什么不好?真正的生命力就是在野。

我也想到了,像南方的山水、和我们跟海的关系,都跟北方中原,大山大村很不一样。我们的风景是散漫的,我们的风景甚至有时候是随便的、乱七八糟的,但是我们总有海岸线,告诉我们怎样才是自由的。海岸线意味着到处都有出口。你在一个大中原里面,你就只能向中心靠拢才能生存下去,而这也是一种政治隐喻,但同时也是一种对文学对语言的隐喻,就是说我们的写作在寻找的是各种突破的出口,但没办法,我们在野地里面,在野地里面你就要尝试很多东西。

另一方面,南方是比北方更有烟火味的,就从饮食文化来说就好,或者从我们的街市,很明显我们的街市是更混乱热闹的。这种烟火味,我打个隐喻,它制造了我们的湿润,湿润不只是空气里水分子潮湿,还是我们的烟火气,导致一切都是声色味俱全,所以我们的文学也是声色味俱全。我们没有很多很雄壮,什么很萧条、大漠里的永恒这种东西。但他们有雄壮之美、孤独之美,而我们就是野性之美。

其实这就是我在看马华文学最大的感受。我很喜欢黄锦树、张贵兴、黎紫书啊,我作为一个旁观者非常喜欢,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一直都很关注中华文明它的边缘化之后的生变,它的变化万千其实是完全超出了中原的想像的,所以我们要在里面才能发现未来的文学,而不是一味的去找中心的泰斗。

另一方面就是我刚刚说的烟火气、草莽气,甚至犀利、野蛮、暴烈等等,这些东西提供了文学的血气。我觉得马华文学现在发展得已经很好了,以后期待的是,它的主体性更强,甚至不用跟台湾文学、大陆文学做过多的比较,而是说,我们已经真真正正的建立我们的叙事基地了,我们的叙事和抒情的背景是多么丰厚。

而目前我最期待看到的是更多马华的诗,因为我看的诗反而不多,因为在台湾看的多数是小说,因为小说比较好卖。希望未来可以看到更多这种游离于主流的诗歌会是怎样,说不定会反过来对香港台湾诗歌、这种跟主流比较贴近的,有一种更大的给予,打破我们的障碍──我们跟中原贴得太近了,有时候以为我们就是他们,其实并不是。所以从马来西亚文学我就能得到这样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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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勤勤:请问暴雨或暴(语)如何抗争/抵御现实的不公?不确定该怎么解读“暴雨”和“暴‘语’”。

答:当我们的语言受到限制的时候,有时候我们是需要行动的,不只是停留在语言的层面上,而这个行动不一定是暴力的行动,你要用你的命运去做出抵押。你可以选择做不做一件事情,这就是行动,这就是暴雨。而当所有人认为你应该识时务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你的良知跟你说:欸我不要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是在驱动一场暴雨,这场暴雨可能会让你命运改变,而不只是说我写不写这首诗这么简单而已。

●听众阮文略:请问在自由时代/地区和不自由时代/地区写的诗会有怎样的分别?

答:这个问题我想他这样问,我非常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也非常痛心,现在在香港,我们已经不得不进行一种自我审查和被审查的压力。我还是想去鼓励我的战友、我的诗友们,我们首先不要自设底线设得太低,我们要去碰这个底线,当然前提是不让我们和我们的亲人等等受到伤害。

我们可以借鉴的是中国,在中国他们的不自由程度,一个西藏诗人他为什么还能写诗呢?他为什么还在写呢?而且他还写很大胆的诗。当然他有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这个失去的程度我们要去衡量,失去和得到,怎样才是我们能够接受的?我觉得这条线我们还是可以去探的。

中国大陆已经这样子70年了,但很多人在写啊,也很多人写出了很有力的诗,我们未尝不可以去学学他们,或看看他们的线是怎样设的。当然我这样说是很不负责任,我现在不在香港,但我想假如我现在还在香港,会写我刚才读出来这些诗的,只不过文责自负,自己去承受它所带来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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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Olivia Lim:请问在当今出现文字狱/禁字的网路时代,会不会因为这种情况限制了思想表达的文字自由呢?

答:当然会受限制,因为我们不能畅所欲言了,就像刚才若涛说提到《时代革命》这部电影,如果这个活动是在香港举办,我们连这4个字都不能讲。因为他现在没有明确的一条线,他可以去诬陷你,说你是怎样。但这个自由,我们用另外的角度去想,自由又是怎样?自由就是种种不可能。比如用隐喻、用反讽、用超现实,有很多现代主义的修辞手法,比如在苏联时期,甚至在集中营里面、纳粹德国里面去发明出来的,为什么在这么极端的情况下?人就是这样,人类就是你越不让他说话,他越要说话,只是我们会有很多说话的方式而已。

●听众管伟森 : 想请问您都如何消解那种……过度激愤抑或过度忧患的时刻?除了反映在诗本身,还有什么方式吗?比如除了诗,除了面对种种的不公,生活毕竟还有家庭、感情、工作等问题,很多压力无时无刻都排山倒海而来。老师都是怎么消化这些、平衡这些的?

答:首先我们不要用很及时的反应,当然被针扎到会叫疼,但叫疼的声音不是诗。我们要痛定思痛,我们去想想这是刹那的痛,还是一个长远的痛,还是一个被埋藏了、被忽略了、被我们回避的痛。这样痛定思痛,慢慢的反刍我们的痛,我们才会写出一首关于疼痛的诗。但当然,我并没有认为我们去消解了它,没有去消解压力、没有去消解悲痛、没有去消解不公,我们只是把它用诗承接下来了。承接下来后我们慢慢的去端详它、去直面它、去问问它,为什么你会这样来临到我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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