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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优活
7:20am 04/11/2022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报导:本刊特约 张佩莉、摄影:本报 黄玲玲

&礼仪师/火化场上悲伤的清醒者,护送走完最后一段路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火化师苏畑堭(左)与火化场礼仪师罗文杞(右)

对着生与死之间,火化师和火化场礼仪师必须做一个悲伤的清醒者,尽责地护送往生的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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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一场丧礼来到火化场,对亡者而言,意味走到人间的终点站,世间的一切,终要在火焰里化为灰烬,尘归尘,土归土;对送终的人来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最后的一点念想,随同被熊熊大火吞噬的躯壳一起消失,从此成了记忆。

火化场里上演的是生与死之间最后的道别,是最难面对的悲伤,然而,身为火化场礼仪人员兼司仪,罗文杞每天都得见证人生的至悲至痛。

火化场最年轻职员罗文杞

火化场的告别礼是最后的道别

罗文杞今年23岁,有一头瀑布般的及腰长发,一身端庄的黑色西装套裙掩盖不了她耀眼的青春。她是莎亚南富贵唐城火化场最年轻的职员,也是第一位女性职员,去年大学毕业后,她在就业平台上找到这份工作,“因为想尝试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就进来了。”被询及为何入行时,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罗文杞:提醒自己珍惜眼前人,爱要及时,活在当下。

罗文杞自小弹钢琴,长大后是管弦乐队里的法国号乐手,大学则主修音乐,是一个在音乐薰陶下长大的女生。火化场的工作,确实让她看到人生的另一个面向,也比同龄人更早体验百味人生。

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死亡是遥远的,殡葬仪式是陌生的。她直言不讳:“以前很少参加葬礼,没有想像过殡葬行业做些什么,入行后,才知道火化场长什么样子,告别式又是怎样进行。”那适应得了吗?她点点头说:“还可以。”

她的日常工作是指导来到火化场的家属办理手续,包括填写火化授权书,之后进入礼厅,由师父或牧师进行宗教仪式,之后,在棺木送往火化前,还有一个庄严肃穆的告别礼──

哀乐声中,家属向往生者跪别,罗文杞用温柔磁性的声音诵读送别文,代家属表述对亡者的感怀,最后,闸门开启,棺木缓缓退入后方,闸门再度关闭,礼成。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罗文杞主持最后的告别仪式,代家属传达心中最后的一番话。

“火化场的告别礼是最后的道别,还有什么话想跟往生者说的,就要在这时候说。”送别文里一字一句,是家属内心真摰情感的表达,抒发思念及感谢,把悲伤化为祝福,让生者和往生者都可以心无罣碍地道别。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告别仪式结束,自动输送带将棺木送到墙的另一端,火化师开始准备工作。

从另一个角度看,殡葬业提供的其实是一种悲伤辅导,火化场内安静素雅的大堂,庄严肃穆的仪式,还有充满哀痛之思的送别文,在在都有抒发丧亲悲伤的效果,把生死别离的悲痛,化为绵远流长的怀念。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棺木缓缓进入炉膛。

罗文杞对死亡不忌讳,上班不久后,就走进火化场里探个究竟,看一具具棺木在火化炉内被瞬间燃起的熊熊烈火吞噬,最后剩下白骨,感叹人生无常。

火化师苏畑堭

火化遗体需要70分钟至90分钟不等

隔着一道墙,礼厅的后面就是火化场。

3座以柴油助燃、拥有二次燃烧技术的环保火化炉,操作时炉膛的温度介于600至1000℃,站在几呎外也能感受热气蒸腾。还好整个空间采挑高设计,除了设置冷气,也搭配电风扇及大型抽风机,即便是大热天,也不至于酷热难耐。

然而苏畑堭的衣服底下却是大汗淋漓,被N95口罩勒紧的脸也是红通通的。因为要在高温下作业,所以火化师的标配是厚外套、帆布裤、长筒靴、防火手套、面罩、墨镜和减少吸入空气内的非油性微粒和飞沫的N95口罩,全身包得密密实实,一天下来,不知道流了几公升的汗水!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厚外套、帆布裤、长筒靴、防火手套、面罩、墨镜和N95口罩,是苏畑堭的标配。

当棺木在自动输送带上缓缓地从礼厅移动到火化场时,苏畑堭和同事已经在旁守候了,看到前方灯光灭了,音乐停了,就快手快脚把棺木移出,拆去上面的金色塑料饰物,核对装在透明胶袋里的往生者个人资料,再把胶袋吊在火化炉前。一切准备就绪,就可以把棺木移入火化炉,按下开关,炉膛内瞬间火光冲天。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炉膛内火光冲天,火化一具遗体需要70分钟至90分钟不等。

火化炉前方有一液晶荧幕,显示炉温、气压、时间等数据,火化炉的后方有一扇小窗,可以随时观察火化状况。火化遗体需要70分钟至90分钟不等,期间,每10至15分钟,火化师会打开后窗,把一支长铲伸入火焰,将遗体集中在炉膛中央。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火化师不时透过火化炉的后窗,观察遗体火化情况。

火化时,首先焚烧的是棺木,接着是陪葬品,最后才到遗体。遗体焚烧时,水分快速蒸发,肌肤和软组织萎缩,脂肪组织在高温下加快火化的速度,大约半小时后,软组织已燃烧殆尽,这时的炉温高达900℃以上,透过后窗,会看到火光里白森森的尸骨,当骨头里的有机物也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些碎骨时,火化就完成了。

这时候,火化师会戴上防热面罩,将尸骨从火炉移出,放在冷却台上散热。

“男性的尸骨比较完整且粗大,女性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很少有完整的骨头。骨头一般是白色,老人家会偏黄一些,其他也看过粉红、红或青色等。”苏畑堭侃侃而谈。有时候陪葬品中有塑料,火化后塑胶会令骨骸黏在火化床上,必须动用工具才能刮起来。“但一刮尸骨就碎了,无法保持完整,所以陪葬品最好不要有塑料。”

尸骨稍微降温后,火化师把碎骨移到铁盘,其他的灰烬则装入另一个桶里。“灰烬会洒到大海里,那是肉身混合棺木、陪葬品的灰烬,不可以随便丢弃。”他正色说道。

告别礼结束后两小时,家属就可以捡骨入龛。碎骨敲碎和研磨后就成了骨灰,骨灰主要的成分是无机盐,重量通常不超过3公斤。

每天面对白骨,神经再大条的人也免不了感喟:“来空空,去空空,人到最后都化为一堆白骨,什么也带不走。”

尽管见惯了生离死别,但有些时候还是会情不自已,一秒泪崩。他低声说道:“每次看到小棺木都会很心痛,有未出世的胚胎,有出生一天就夭折的,看到家人哭断肠,我会忍不住流泪,想到如果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如何承受得了。”苏畑堭幽幽说道。

他说,火化婴儿遗体,大约20分钟就完成了,1岁的孩子则约30分钟左右,“因为骨架小,胚胎连骨头也未形成,所以火化后就成了灰,骨灰也都少。为了收集骨灰,我们会用砖块把小棺木围起来,尽可能为家属收集骨灰。”

面对这些人生最痛,即使再难过,也不能让情绪太大波动,镇定地掌控火势,确保遗体烧得完整,“这才是火化师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也是对家属最大的安慰。”

堂堂正正,送逝者最后一程

同事们叫苏畑堭“Sky”,因为“畑”本来是“天”,后来才改名,所以洋名索性就叫“Sky”,感觉开阔大气,也很容易让人记住。

苏畑堭原本是罗里司机,冠病疫情暴发后失业在家,为了打发时间,常去神庙帮头帮尾,庙里有位大叔知道火化场要请人,就问他有没有兴趣。“当时我心想不要挑了,整半年没有工作,压力很大。”

2020年8月,苏畑堭当上火化师,在这之前,他不曾听过那么一份职业,对火化技术也一窍不通。

“初入行时,有次开窗检视火化状况,奇怪,看来看去都没有看到遗体,以为烧了一具空棺,连忙问同事,同事叫我往上看,这才看到遗体坐了起来。”他讪然笑道。原来火化时,高温会使肌肉组织快速收缩,令遗体扭曲甚至微微坐起,这是正常的物理现象,但第一次遇见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遗体烧了半小时左右,有的内脏因为受到压力,血会喷射般飞溅而出,像电影里面的血腥镜头一样。”这是另一个吓他一跳的惊悚场面,当知道这一切都是物理现象后,慢慢就不再害怕了。

火化师面对的真正风险,通常都是陪葬品引起的。“棺木里如果有香水、电池之类的东西,火化时会造成爆炸,但棺木是密封的,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有听到呯一声巨响,才知道里面有危险品。如果爆炸时火化师刚好打开小窗,火焰就会射出来,有位同事就因此被烧伤眼角和额头。”

入行两年后,技术娴熟了,一切情况都在掌握中,回想当初,性格淳朴的他哑然失笑:“刚开工的第一个礼拜,每晚都作恶梦,只好不断告诉自己百无禁忌,工作时,跟每一位往生者念一路走好,用心把服务做到最好。”

他感性地说道:“帮助往生者好好走完人生最后的路,我想这是一份有意义的好工作,以前当司机,不会去想工作有什么意义,但这份工作,常让我思考工作的意义。因为找到意义,所以会一直做下去。”

但殡葬业本来就被歧视,火化师要承担的世俗偏见也更多,“太太一开始是反对的,她说做这行会影响家人,我从小到大看爸爸当庙祝帮助人,觉得火化师也是做功德,不必害怕,不必忌讳,堂堂正正去做就好。后来她也慢慢接受了。”

火化师苏畑堭/遗体火化完整,是对往生者最大的尊重
苏畑堭:火化师是做功德,是帮助往生者,不必害怕或忌讳,堂堂正正去做就好。

虽然家人和朋友都能理解,但偶尔还是难免遭到不平等的眼光对待,譬如好友结婚,说好要找他当兄弟团,后来却不了了之,原因是家人怕触霉头。

“我完全明白,也绝对可以接受,我跟朋友说不要紧,我来喝喜酒就好。”他豁达地笑道。

疫情海啸,感悟生命珍贵

苏畑堭入行时适逢冠病疫情肆虐,短短两年,他经历了疫情海啸,体验到遗体一具接一具仿佛烧不完的火化之乱。

说起2021年的7月和8月,苏畑堭和火化场里的10名工作人员一样心有余悸。“那两个月是高峰期,冠病病毒Delta变异株杀到,死亡率飙升,每天都有8到10具冠病死亡遗体等着火化,再加上其他遗体,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火化炉,都已不胜负荷。”

苏畑堭指着窗外,记忆犹新地:“每天都像打仗一样,运棺车从火化场后门排到外面大路,卫生部官员为了方便作业,也在这里搭篷驻扎。外面的马来墓园也一样,最严重的一天,听说有三十多具遗体排队下葬,基督教墓园也是每天都有穿着全套PPE的人员抬着棺木进去!”

“我们有3个炉,一个炉一天平均火化五六具大体,本来只在早上8点到下午5点开炉,但遗体实在太多,5点暂停一下,让火化炉休息,晚上再火化两具遗体。”

火化师分成两队,轮番工作,“一开始时最辛苦,个个穿到像太空人,因为SOP还不明朗,防疫针又迟迟轮不到我们打,所以只好做足万全准备。后来,才了解到棺木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密封和消毒,随同而来的医护人员至少有4人,都是全副武装,棺木送到时,由他们抬进来,送进火化炉,每个步骤完成后就消毒一次,我们只是从旁协助,风险降低许多,心才比较安定,防护衣也穿得简便一些。”

火化冠病遗体时,首半小时都不开窗检查,直到看到白骨了,才用长铲整理遗体。“听医院的人说,一开始冠病往生者连寿衣都没有,穿着医院的病服就直接打包封棺火化,后来才能换上家属提供的衣物,想着都心酸。”他喟然长叹。

冠病往生者不能净身、更衣和整理遗容,也不允许在灵堂治丧,棺木只能走后门,不能进礼厅,更没有告别仪式。

“有的甚至没有家属随同,有的话也是一两个,跪在火化场门口,开着手机视讯,让不能来的亲人通过小荧幕送别。我们在现场,听到手机传来阵阵哭号,很揪心。没有家属随同的,捡骨就由我们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帮忙做,日后家属再来领。”

“对外面的人来说,每天更新的冠病统计数字只是一个数字,但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运棺车大排长龙,还有烧不完的遗体,实实在在感受病毒可怕,不明白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口罩不戴好,到处趴趴走?!”他不自觉地提高声调。

他们都见证过人生的至悲至痛,世事无常,所以知道人生在世,唯有走好眼前路,珍惜眼前人,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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