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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7/2021
新村记事/吴诗玉(古晋)
作者: 吴诗玉(古晋)

东马砂拉越也有华人新村,新村摇篮一年复一年地摇着,养大了一代代的小孩,其中包括我。

小村庄有个好听又朝气的名字——新生村。这个小村庄拥有最多的就是人情味,那是人心珍贵的特质。在利益金钱挂帅的社会,人情味弥足珍贵。

小村庄早期人口不多,每家每户几乎都熟悉彼此。有时候是晨早晾衣服的陈妈巧遇买菜返家的林阿姨,有时候是买菜的李婶途经张妈的家,返家的方向因为聊开的惬意转而迎入屋内是常有的事。家常闲话聊着不觉就是几个小时,临别依依还会硬塞几颗鲜果或几条青葱,以释出友善的方式表达内心的热情。

6岁那年,由于幼儿园和我家大约是间隔三四间房子的距离,虽然只是懵懂的小矮人,但也被赋予自己走路上学和放学的权利。排除马路如虎口的担忧,当时的母亲绝对放心将她6岁的女儿交给村里良好的治安。某天放学,走到家门外才发现篱笆上了锁,怎么叫也没人应,那时也不懂得心慌,只是呆愣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住在同一条路但距离其实很远的李姓同学的外婆刚好牵着同学途经我家,我就这样被热情的大嗓门外婆的另一只手牵回家里去,还给我吃午饭配一杯热美禄。

其实也不晓得已三十多年的往事为何深烙心里,如今走回记忆通道并梳理文字才明了,那是因为心里藏着感激。只是因为同村,陌生又热情的老婆婆愿意把我接回家照顾,所以牢记至今。那天妈妈几时来接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妈妈找到同学的家时,我们正在玩捉迷藏。我躲入他家人房间,还钻到床底下。灰尘沾满我的头发,旁边还摆着一个尿壶,但我都不在乎。当我窃喜同学一定找不到我时,那位大嗓门外婆就把我喊了出去。妈妈脸青唇白的样子想必是问了邻近的几户都找不到我而心慌,直到家用电话的牵引才寻来这里。那天妈妈也没责备我,只是叮咛往后若遇上同样的事只准到隔壁家,免得又被另一户热情友好的同村人接走而找不着我。

读小学的90年代,家里挂的还是硬纸皮手撕日历。家中弟妹每天盯着一张张薄如蝉翼的日历数算日子,更抢着在夕阳隐入山间后撕下逝去的光阴,好像不这样做就不能给每日生活的结束赋予仪式感。待那胖嘟嘟的小张日历纸越来越瘦,一年也快走到尽头了。母亲去小商店买菜时,无需限定消费多少,老板就大方地用旧报纸把两三个新的硬纸皮日历包好递给母亲。那些缤纷五彩的硬纸皮都会印上当红明星或歌手的俏脸,有时候不是我们喜欢的脸孔还能拿回小店要求换一个。小店的老板和喜欢往店里钻的老顾客都以心相待,彼此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的情感,再用浓浓的人情紧紧相系。

父亲靠土地养家,蔬菜、瓜类和薯类除了批发出售就没有可去的地方了,所以自家餐桌常年不缺纤维和维生素。它们通常是被猴子或野猪偷吃了几口而残缺的番薯,洞孔太多的蔬菜和长得不好看的瓜类。

这些出师未捷的一群也会随着价格下降而堆积在母亲紧皱的眉心上。母亲会准备七八个袋子,再把各类蔬菜装入以分送给邻居。母亲有农村妇女的简朴大方,无论对象是谁,家庭成员有多少,她一律塞满袋子。之后就是我的工作了。那时还是小学生,脸皮还没成年人那么薄,手提沉甸甸的袋子,人字拖套上就走出自家门口当送菜员去。每到一家,扯开喉咙呼唤,不管走出来的是叔叔还是阿姨,看到我和手上的袋子,口里准会说:“唔思奔按多,亚妈妈尽卡气,感恰亚妈妈啊!”我把母亲教会我的几句客套话从紧记的脑海里搬出来使用后,又往下一家前进。全部送完再往回走时,被袋子勒出了血红印痕的掌心还是满的,因为邻里回赠的食物或不同的蔬果又塞入我的手里了。如此热情相送直到母亲的5个孩子都长成脸皮薄的少年人后才不再继续。

新生村的小商店很多,除了五脏俱全的小型杂货店,其他还有五金店、咖啡店、中药店、服装店等等不下40家,但奇怪的是每家店主都和村民熟络,只要远远看见就能直呼名字打招呼。所以这里长大的小孩都不敢变坏,因为刚发生的事不到几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而送到父母耳里可能只需几个小时。曾经有个孩子逃学,在商店附近绕了几圈就被闻讯而至的母亲捉回学校去了。村里的小孩就像村民的孩子,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提供安全的监督,用不张扬的方式相互表达友爱与关心。

前几年,65岁的父亲盲肠发炎紧急动了手术,回家休养的两个星期内,也没告诉任何人,但村里的人还是知道了父亲入院及出院的事。除了亲戚送来的关心,那些邻近的安哥安娣或更远的陈叔李伯都闻讯赶来,厨房的冰箱在那些日子被陆续送来的鲜果和鸡蛋塞满了,小抽屉拉开就是装载祝福的红包封,连母亲和父亲常光顾的数间小商店也给母亲硬塞了补品水果和切切的叮咛。随着村里接连不断的温情传送,父亲的疼痛早已不是一个人或一家人的事了。

升格为古晋副县

新生村马路边有一所华文小学,三十几年前是简陋的木板校舍,在岁月和白蚁的催逼下,校舍疲态尽显,摇摇欲坠的结构仿佛宣告一个时代即将终结。村里各团体组织积极奔走相告,捐款建新校舍的呼吁响遍街头巷尾。为了村里的孩子和自身血脉相连的文化认同,村里浓浓的人情和热情化成一股凝聚力,建校呼声一呼百应,捐款比雪花飘得更急,短短的两年内,四层楼高的钢骨水泥建筑物就巍峨耸立,地图上从此有了它的一席之地。四层楼的新校舍沿用至今,一年复一年地呵护及见证新村孩子的成长。

记得多年前,第一间超级市场落户新生村这块商机无限的净地,超市里完善的设备和齐全的货物让村民们多了购物的选择和乐趣。母亲一开始也跟其他人一样每天往超市跑,但过了几个星期又走回熟悉的小店了。上了年纪的母亲喜欢小商店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喜欢小商店友善亲切的氛围,喜欢在晨早跟卖菜的老板娘聊日常,喜欢跟每日碰头的买菜路人微笑点头。只有这里,母亲才能感受到小村庄热情的脉搏。

随着发展的脚步,新生村人口已累计超过一万人,也升格为古晋市的一个副县,虽然只是小小的“升级”,也已能让茶余饭后的咖啡店沸腾好久,村民脸上的光彩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满足。近几年的新生村被涂脂抹粉,不再是二三十年前那个单纯朴素的大姑娘了。大型商场入驻,连锁餐厅悄悄扎根,各类娱乐场所闪着晦暗不明的聚光灯,浮华景象吸引了小村庄里一群群年轻又不甘寂寞的心。虽是循着时代的推移不断变装,为小地方注入源源不绝的活力,但也悄悄抹去了村庄曾经拥有的恬静安宁。

得与失之间永远寻不着平衡点,这兴许是世间不变的定律。

不断地前进是美事,只是夜深人静的梦里总会怀念那个曾经纯朴的过往。或许已知回不去,所以只能放进梦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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