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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5 07:00:00  2021846
陈作东.自在
文艺春秋

大学时修中文,有位教授喜欢写作。在课堂上,教授曾经给他们看过一篇自己的作品,读起来有些艰涩,他并没有看懂。并不想直接去问教授,便问了一个同学。

“你读懂了?”他问。同学点点头。他再继续问:“真懂了?”

同学耸耸肩。“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再追问了。别人又不是自己,不懂就是不懂。他总以为那篇文章有着更深层的意思,仿佛有一些更大的诘问在里头,而他并未能发现与理解。也许需要更多的生活历练?还是说,文章就是那样了?

他自己平时也写文,也有着一些焦虑。那焦虑是带着几分不成熟的,好像一个孩子砌积木砌了老高,却害怕大家都看不到那样。呼喊啊、带着积木城堡四处巡回啊,都是有些焦躁的,一种渴望被肯定的心态。想到这他不免要笑,明明也不是孩子了,还怕?他有时便会想起黑暗中的宝石。在很深很深的黑暗中,宝石仍然是个宝石。

于是就开始观察教授。那天的课堂之后,还有再提起?没有。教授老神在在地继续授课,仿佛从没将作品拿出来过。他观察教授的颜面,可有被巧妙隐藏起来的期待,或失望?他想如果是他,该会是失望的。整个讲堂的学生,就没人读懂?或是有任何疑问?(他假设并没有学生私底下去找教授)他隐隐自觉却不愿直视,那假想中的失望里头存在着骄傲与沾沾自喜,甚至有些像在嘲笑他人的愚昧。他开始猜想,那些自称读懂了的人,是否真的理解了教授原来的意图。

教授还是泰然自若,他倒是急躁起来。问啊,开口啊,怎么就不提起自己的作品啦?教授是否也把他当成愚昧的众人之一?

终于忍不住他去找了教授。大略寒暄过,他问:“如果有人画了抽象画,人们却把它当成印象派画作呢?”

教授思索了一下,便笑了出来。“抽象画有它的美,印象派也有它的美。”

“可是它本来不是被当作印象派畫作而被画下来的啊。”

“对了,你听说过松尾芭蕉的俳句吗?”教授突然这么问。“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他的《古池》——闲寂古池旁,蛙入水中央,噗通一声响。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俳句。不觉得画面感很强吗?一只青蛙,噗通一声跳下了水。从那里好像又可以衍生出新的故事来:池塘边住着青蛙一家子,公青蛙和母青蛙吵架了,公的吵不过母的,就去找儿子出气。儿子莫名被骂,也很生气,就跳下水了。公青蛙继续吵,又吵不过,也跳下水了。母青蛙自己一个高兴了一阵,觉得寂寞,最后也跳下去了。你觉得这故事怎样?”

他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点点头。“可是这故事和刚才的话题并没有关联啊?”

教授呵呵笑了。“正是如此。”

他还是没有懂。像是伸出手在空气中想捉住些什么,心里不甘,又无可奈何。如此他便不免有些气馁,好像谁说了个笑话,懂的人笑了,他没懂,却又没人向他解释,只能干愣站着,看其他人笑成一团。若跟着笑了,也只是嘴上装懂,心里还是空的。

后来吧,也忘了过了多久,他有一天去跟摩哆车小伙子买冰淇淋。他要了草莓味,小伙子可能是原住民吧,没听懂,挖了芋头味的给他。他只好再重新告诉对方一次,小伙子也只是笑笑,便把冰淇淋递给了他。倒是一旁站着的一个小孩看不过眼:“他点的明明就是草莓味!”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给小孩买了个冰淇淋,只见小孩为了确保口味没拿错,一个劲儿地比手划脚大声嘟嚷,他的笑意便更浓了些。就在那一刻吧,他想他懂了。


作者 : 陈作东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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