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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10 16:04:28  1744375
阿简 ‧ 貘
星云



幽静的森美兰州N50公路。经过了几天翻越主干山脉的骑游,自芙蓉来到这条连接花城和森州小镇瓜拉庇劳的旧路。拉直了的新路在另一边。

慢慢踩踏,一路山风送爽,虽然是上山,倒也不会觉得吃力。此旧路为Bukit Putus,自己称它为断线山。

曲折蜿蜒的山路,好几个幅度蛮大的发夹弯。一路树荫高耸,与刚才城市的喧闹形成很大的对比。经过一间静修院,一大片竹海,风吹得狂,奏起一阵和声,恍若身置电影《卧虎藏龙》的场景。决定采旧路翻过这主干山脉的末段,主要是因为新路车多而且全途几乎没有遮荫。整条道路完全没有其他车辆,过了静修院再也没有人烟。拐过第三个发夹弯,前方马路中央横躺一只动物。定睛一看,一只马来貘!庞大的黑色躯体,中间一截白色的兽。两旁向前延伸的灌木丛林是巨大的背景,兽在一片绿意中显得特别抢眼。

把脚车停好,仔细一看,靠近嘴角的马路上有一小摊红得接近褐黑色的血。是被路过的车子撞了?还是生病而死掉?又或者有其他原因?那摊干涸的血迹,显示应该不是刚发生的事。在家乡小城骑行时素来有埋动物尸体的习惯,但骑游时车上没带上小铲子等工具。唯有把塑料袋当成两个应急手套,套在原本的骑行手套上,再环顾四周,想了想,把尸体拉去路边的灌木林内,回头到刚才经过的竹林,捡了一大袋干掉的竹叶和几根枯掉的竹筒,再回去丛林处把叶子啊枯枝啊等物盖在貘身上,心中默祷“抱歉没办法替你埋葬,实在找不到适合工具挖泥土。一路走好,下一趟轮回做人。”本来拿修车工具的多功能扳手(allenkey)当小铲子,但是挖出的泥土实在很有限,看看手表,路途迢迢,当天的目的地在瓜拉庇劳更南部的马口,时间有限,只能把它拖离马路中央不再让车子撞得糜烂,且路过的车子如果速度太快,撞上它,可能车毁人亡,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人生第四次和这外貌萌憨的动物近距离接触。后来自森州友人处得知原来这条公路在很久以前就常有马来貘的踪影。

中学时期某个寒风袭面的午夜。十一点多自课后兼职打工的煮炒档返回两公里外的住家,当时小城周边没那么发展,要回到住家,得经过有许多树林的甘榜马来由(Kampung Melayu)。耳边传来阵阵青蛙鸣叫。路边耸立的瘦长路灯,橙黄色的灯光洒满那一晚的萧瑟。踩着父亲的中国脚车,欲转入家里那条街的小路口时,一只貘慢慢走过马路。没想到竟然会在现实中看见这只传说中会吃梦的动物。黝黑的夜,踱步过马路的兽在昏黄路灯下隐入路边的林子去,那个场景如梦如幻,30年过去,至今仍然深深刻印脑海中。难忘第一次与貘的接触。至于到底当晚有没有做梦,基本上因为打工兼职隔日还得上课,睡眠不足,哪来时间做梦?

第二和第三次看见野生的貘,是在进行例常骑行训练的时候。某一回柔佛东部由小城骑到海边丰盛港,取道大芭路段的加亨往垦殖区,经过一段两旁都是森林的上下起伏路,下一个长坡的时候远远看见黑白身驱站在前方上坡的最高顶处,待一面爬升慢慢踩踏到坡顶,兽已不见踪影。只看见路边挺立的告示牌,黄色底部上黑色的图案正是一只貘。那是唯一一次在烈日晴空下与貘的相遇。第三次,和骑行搭档进行超级训练,小城——三板头——哥打丁宜——小城,一天骑行260公里。那一回搭档的脚车出问题,在3号公路柔佛段出状况,加上当天受雨所困,最后的结果是打电话找老姐急救,待老姐飞车赶到载我们,已是晚上九点多,回程时坐在车里,经过完全没有任何路灯的三板头通加亨小村的大芭路段,除了看见刺猬一家子过马路,路边一队大大小小野山猪9只,一只貘在车前灯照射下优雅从容慢吞吞过马路。车上的老姐异常兴奋,把车子停下看那兽踽踽而行,搭档累垮了已闭目睡去。

日本小说家吉本芭娜娜的一则短篇,女主角是一个陪睡者。

所谓陪睡者,不是指出卖肉体,而是她的灵魂可以吸纳那些为噩梦恐怖所缠困梦游者的梦境。扮演着“媒”或“巫”的角色。

最终却因为灵魂里装了太多他人的噩梦,再也承受不了而走上绝路。日本民族笃信,若噩梦不停出现,只要念“昨夜的梦送给貘”再呼3口气,就能召唤传说中的“食梦貘”,在自己被梦境吞噬前自救。

经历在时空里流转重叠

大专时期某阵子,突然对日本小说产生兴趣,找了一些书籍来看。20世纪初的作家小泉八云的《骨董》一书内,对噬梦者有详细描绘。他梦见自己死去,看见灵魂脱离身体,尸体被摆在房子里。突然间尸体动了起来,缠住他并且不断撕咬。惊恐之间他随手拿起了斧头,把自己乱砍。醒来后身边有只食梦貘,他要求貘吃掉噩梦,貘回应说它那个是好梦。说完后貘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其实这象征着主角把自己的魔性砍除了,那何尝不是一个重生?做梦的人和旁观者所认知的完全不同,这与现实很相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即如此。

教导少年郎课文〈它们曾经如此美丽〉,内容讲述濒临绝种的动物。问及大伙,答案林林总总,老虎啊犀牛啊熊猫啊等等。

全班同学没有一个看过野生貘,除了在动物园。想到同是黑白的熊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貘则默默无闻,却是同色不同命。每一年的4月27日是“世界貘日”,经过大伙同意,决定把华文班平时乐捐给“希望阅读”的款项中抽出一些捐给大马野生动物基金。

曾读过记载,貘在吃梦的时候,只会发出轻轻的低低的像是摇篮曲一样的叫声,人们在低沉叫声下越睡越沉,貘就一个接一个把梦慢慢收入囊中。吃完了梦它又悄悄回返丛林。几次与貘的接触,橙色灯光隐入森林的貘,那情境和记载的却是异常相似。人生很奇妙,事隔多年的经历竟在时空里流转并重叠。中学那个昏暗的夜,骑的是父亲的中国脚车,中间有一根骨的那种老铁马。3号公路的夜晚,橘红色的车头灯光取代路灯,骑的是跟随自己多次上山下海翻山越岭的骑游战车。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学生变成热爱骑行享受教学的中学教书匠,喜欢写字而且变得更有勇气,这些人生路的改变,始料未及。

遇见貘,难得的人生经历。

作者 : kychia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副刊 ‧ 文:阿简(居銮)‧ 2018.04.04 2018-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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