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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5 19:00:00  2033769
心灵写作班成员‧愧疚的事 (上)
星云


回望并感谢生命的愧疚,让我们变成更好的人
文/许裕全 (心灵写作班指导老师)

愧疚,像是时间的列车走过后,留在身上无形的辙痕;它好比喜怒哀乐,皆是情绪,然而它更为私密,一藏经年,平时不闻问,可当情绪来袭,却像电影中的内心独白,众声寂寥时的谜之声。

在有情世界流转,谁能在缘分的碰撞中无伤,或者,伤人而不自觉?当时间轴拉长,活到了频频回望的年龄时,才会更清晰的听见心里那天外之音、谜之声。

这一期的作品,向大家诚意推荐Gin Lim写的〈想念姐姐〉。这篇文字简洁流畅,娓娓道来,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然而,我却读到隐藏在情绪背后,那极度压抑的、经历刀火劫难的过去。姐妹情深,生来如此,能保持诚属不易,这条路不好走,很庆幸她没有一沉到底,而是飞跃而出,思念姐姐的同时也活出自己的人生,那才是愧疚提炼出来的,至善至美的意义。

另一篇走心作品:Biyi Chan 的〈致需要帮助的他们〉,是行走日常时常见的人情考验场。它带给我的省思是,在我国,关怀或体贴身障者的设备不多,甚至是零,然而当他们走出家门投入坑坑洞洞的现实人间时,我们能给予的便是人情和方便,这是最不需要资金的人道援助。适时伸出援手,不只能帮他们避开眼前的障碍,也能时时唤醒良善的初心。现实世界的确让人沮丧,甚至不值得原谅,但这些欠缺幸运的人却永远值得我们付出关爱。

大恸无声,最残酷的无非是借由别人的不幸遭遇,来当成自己转变的动力。愧疚是恆存在心里,写满名字或事件的纪念碑,凿开后必定留坑,就像人生难免多处穿洞窟窿,这些缺憾,就靠自己的智慧,回施有情众生,就能广大圆满无碍了。

Gin Lim  〈想念姐姐〉

4年了,终于可以把愧疚转换成对你的思念。

过去3年,我一直在挣扎,第一次释怀,是收到来自欧洲的一张画。画家听了我和你之间的故事后,帮我画了一幅夕阳下你走向大海的背影,还千里迢迢的亲自送过来,甚至,帮我们姐妹俩写了一首诗。

收到画后我泣不成声,告诉自己,要好好活下去,延续你精彩的人生。

你离开以后,我开始找寻自己,学习和亲人相处,如何善终,善生和善别。

2013年,你被证实患上第四期胃癌,我们都很彷徨。第一年,浑浑噩噩陪你渡过难关。 进出手术室、化疗电疗、自我排毒等。你一天比一天憔悴,切除胃后你无法像正常人进食。 对爱吃的你来说,是何等的折磨。渐渐的,你开始适应了,好好生活着。

万万没想到,癌症再度复发,当时距离我的预产期不到一个月,无法再陪你进出医院。怀孕期间,我状况连连,当你越来越弱,也正是我最不稳定的时候。 我责怪自己为什么在这段时间生小孩。我知道你很爱小孩,可你却没有这个机会,而我原是希望这个小宝贝可以给你带来寄托。

预产期前两个星期,你的癌细胞恶化,大家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早期曾答应你,想帮你写一本抗癌日记,一起对抗癌症、一起旅行、陪你剃头……这些,我都没有做到。

家里和工作两边忙,你进出医院的同时,我自己也进出妇产科。

2015515日,我去做最后产检,我问医生,可不可以在今天把儿子生出来。 医生很惊讶,说没事干嘛要提早呢?等宝宝准备好了再说。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脚步步出医院, 到餐厅吃午餐的时候,妈妈拨电话来,哭着说你离开了。

因为禁忌,大家劝我不要去灵堂,说对胎儿不好。我坚持,在你灵位前上一炷香道别。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有瞻仰你最后一面,也没有落泪。上了香后就回家休息。就在你出殡前一晚,我剖腹生下儿子。当 我抱着刚出世的儿子,心却是冷的。 我不晓得怀胎十月,肚子里的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感受,因为我每天都处于紧绷状态,因为担心你的病情随时恶化,他是否也会感同身受,提心吊胆?

那一晚,我没有丝毫为人母的喜悦。家人没来探望,他们都在你的丧礼,沉浸在哀伤之海。我心里想着,为什么就是不等我呢? 那一刻,对你有丝丝的埋怨。

当初,如果我有精神体力,就可以好好帮你研究病情;如果我懂得善终,善别和善生,就不会让你在最后一口气时,还承受痛苦。

如果我一直坚持陪伴在你身边,我就不会错过那么多。

 你是一位很有智慧的人。其实,癌症复发后,你已经开始做着善终,善别的动作了。

你让所有兄弟姐妹回来,围拢在你身边,和每一人说话。而我自私, 不相信你说的,坚信你能得救康复。在你清醒时,你要求不要再送院了。彼时,我们都答应了,可到了紧急时刻,情况不受控制,我们还是于心不忍,再送你入院。你一再的道别,而我还捨不得挥手,这是我对你做过最愧疚的事。

你说过想有尊严的离开,然而,在你最后一次休克后,我们又忘了你先前的嘱咐,送你入院抢救。第二晚,你静悄悄的,在爸妈的陪伴下,离开了。

抗癌期间,你意志坚定,医院还邀请你给其他癌症病患鼓励;你热忱对待生命,活到老学到老;对朋友侠义,照顾家人无微不至。

亲爱的姐姐,你我年龄相差7岁。父母因为工作,长期与我们分隔两地。你是长女,自然扛起照顾弟妹的重担。中学时我开始叛逆,你的严格管教换来我的责怪和埋怨。

直至投入社会,我们的感情才开始变好,但也仅是短短的8年。我们一直错过彼此,你忙着打拼时我求学;到我经济独立,可以和你一起旅行看世界的时候,我们都不晓得,原来美好的日子只剩倒数的两年。我一直没将心里的感激向你说出。 我想说, 是你教会了我。

说好了,在梦里见。姐妹同心,记得,我们还有数不尽的话要说呢!

Biyi Chan 〈致需要帮助的他们〉

回想过去,发现桩桩件件生活上后悔的事,大都是愧对自己和家人。

自己的,是咎由自取,反省思过,跨过那个坎继续前进;对家人呢,则小事不计较,大事要包容,将心比心,悔过之后总能弥补,最后也就过去了。反倒是一些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常让我耿耿于怀,感到愧疚。

那一日,急着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此时,一位视障人士登上轻快铁,恰巧与我同一站下车。下车的月台在地下层,需搭手扶电梯到上层出站。那时心里想:他能一个人出站吗?看着我身后推攘而来的人群,我笃定其他人必定会伸出援手。于是加快步伐越过他,将他抛在后头。搭上手扶电梯,回头一望,他那茫然失措、在人群中失去方向的样子顿时让我感到非常懊悔。

当电梯到了上层,我特意放慢脚步,眼睛悄悄瞄向手扶电梯,期待有个好心人带他上来,以减轻我的内疚。不出所望,他顺利搭上了电梯。然而我心里的愧疚却久久不散。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了之前在公司附近遇到的一个女人。

当时,一个身上裹着塑料广告布条的女人,正站在对面马路的垃圾桶旁翻找着什么。看仔细后惊讶地发现她把垃圾桶里找到的食物渣滓和饮料放到嘴里吃下肚。我感到一阵心酸,心里升起想要打包食物给她的念头,可脚步却朝着车子方向走去。就这样,担心麻烦的我选择了忽略,开车出了停车场。当我驾车经过她身旁时,看到有位年轻女生正递着面包给她。

再一次,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为了不麻烦自己,理直气壮地打着“总有下一个好人”的名号而选择在当下忽略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对自己这些自私的想法感到非常抱歉。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希望自己是那个牵他上手扶电梯的人;如果有下一次,我希望我成为那个买面包的女生。

心存善念,我知道一定会有机会的。

Shiya Woodpecker 〈无法回拨的电话〉

每年的某个月份,我都会忆起那天,内心反复自问:“如果当晚接通你的来电,事情是否不会发生?”

当年你患上鼻咽癌,所幸及早发现并进院治疗。抗癌过程中,你除了呕吐和食欲不振外,身形并没有消瘦。每个来探望你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说:“你的气色好好耶!完全不像个病人!”他们都对你的病情十分乐观,也令我逐渐放下心头大石。在安排好剩余的疗程时间后,我便返回外地工作。期间接到姐姐的来电,说化疗对你起了作用,除了身体有些不适以外,其余的都很顺利。

我内心笃定,你终究能战胜癌魔,我们的生活将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然而体检报告出炉的前几天,你突然失踪。家人心急如焚到警局报案,我急忙从外地赶回来,同时不停在网上发布寻人启事,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两天后,警察通知我们过去。折腾了48小时,心想终于能接你回家了。

可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根据身上的伤痕,警察判定为自杀。

你一脸安详地躺在铁架上仿佛睡着。看着你的容颜,我佯装淡定,脑袋却一片空白、强烈的耳鸣嗡嗡作响,泪水徐徐流下。

举行丧礼那天,出席者都无不震惊,他们重復问同一句话:“明明报告显示痊癒了啊?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傻事?”我无力回答,礼貌地对他们点点头后便埋头处理丧事。

丧礼结束后的一星期,姐姐在晚餐时偶然提起:“爸爸失踪的前一晚,他有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有接。”

我顿时定格,拿出手机检查来电记录,确实如此。

我认真回想,爸爸来电的时候我应该正在洗澡。我并不是个机不离手的人,洗完澡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手机。直到半夜准备入睡时才看到来电的通知,而当时已经过了4个小时,可我不以为意,认为若是重要的事情,应该会再次打来。

如果我隔天有回电给爸爸……

或许是我恍神的样子让姐姐担忧了,当下她立刻补充道:“姐姐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天意。前阵子爸爸的情绪有点忧郁,或许是担心体检报告不如意,所以一时想不开……不要想太多了,吃饭吧。”

姐姐果断地结束了对话,我机械般地点点头,生硬地扒饭。那刻我的情绪已经被抽空,内心的黑洞在扩大,无尽的悔恨侵蚀着我。

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结束得不明不白,以致多年后我仍未完全放下。这世上若真的有冥府通讯,我好想再次和你联系一次,我愿意倾听你的声音,然后问你: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是想说什么?

Lan Menglin 〈你还好吗?〉

直到打印出来的那刻,我依然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于是,小心翼翼核对日期,对;时间,对。啊!还有最重要的年份,没错!这是真的吗?下意识环顾四周,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异样,想必这就是我一人的秘密了。可是为什么双手不停地颤抖、心跳异常快速,久久不能平复。

终于在考试当天拿了出来,问同学相不相信我手里拿着等下的考卷?大家将信将疑,却目不转睛地读着。万一,万一就是了呢?考试时间越来越逼近,三分担忧、三分焦虑、三分忐忑,我带着错综复杂的心情进考场,只盼早点了结这事!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考试时间到!我用力翻开考卷,心里一声惊呼:是真的!后来的事也记不清了。只是那飞快的笔下,写着我的不知所措、字里行间有着监考老师的疑惑。还有那吱吱咧咧的风扇和大幅度的起伏呼吸漩涡般地把我卷入无底的黑洞,好久,好久,思绪都不受控制。

考完之后也不提这件事了,也许是打从心里不想提。可是到了派考卷的那天,再也按捺不住。找了个朋友陪我到办公室,老师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待我开口后,那笑容,渐渐沉下去了。乃至于有了后来的补考、后续几次召见。

事情坦诚之后的第一堂课,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老师。自她进班的那一刻起,我把头压低,放下刘海,双目不敢直视。然后老师向我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你还好吗?我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却不自觉流下。在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泪中的成分除了一份后悔、一份歉意之外,还有满满的感激。

谢谢老师当时并没有再追究,事后也待我如常。虽然曾在心中默默承诺会竭尽所能在校外考取佳绩,但最终也没能实现。我总想找个机会来和老师谈谈。去年提起这话题,无奈却匆匆结束。这么多年了,老师,我只想对你说:对不起,请你原谅那个不老实的我。

更谢谢你当时的一句话,包容和接纳了不完美的我!

文章来源:
星洲日报/副刊  文:心灵写作班成员·2019.04.06 





作者 : 心灵写作班成员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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