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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1 07:00:00  2097749
绝处逢生(下)文/洪维鸿(古来)
星云

04_ 从噩梦中醒来


中心的林进兴董事长曾说过:“10个瘫痪者中,有11个人会萌起轻生的念头。多出来的那个是瘫痪者的家属,他们因长期照顾病患,内心也是承受巨大的压力。”

平时在街上比较少见到坐轮椅人,难道轮椅者是稀有一族吗?很多时候他们都选择躲在家里,不敢到公共场所,怕面对别人的异样眼光。曾有人建议我在身上挂一个牌子,写些简介,到街头卖唱,若歌艺不好,还可以对嘴,以赚取生活补贴。可我就是过不了自己心坎那关,连推轮椅出门的勇气也没有。兄弟的婚宴,也没有出席。亲家来访时,我也躲在房间。

父亲病重时,只去医院探望他一次,他离世后,去殡仪馆见他最后一面,他出殡时,我也没去送行。我曾多次搬家,新邻居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我仿佛已人间蒸发。

在台湾脊髓损伤潜能发展中心接受复健期间,导师带我们郊游。得知要一整天坐轮椅待在户外,我忧虑会出现有不适的状况,如恶心呕吐、头晕,怕坐太久会患褥疮。不过我的忧虑是多余的,我们去坐火车、捷运、渡轮、低盘巴士,每人都精神奕奕的,没有不适感。导师还要求我们和陌生人聊天合照,来克服羞涩的心,经此一役,我们的体能和心理障碍都被突破。我们还在夜市摆摊,某同学看见熟人,感到脸红耳赤。我能感同身受,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其实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只是比较不幸而已,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时候每天推轮椅出去路跑,操到筋疲力尽、气喘如牛,肩膀感觉快要断裂似的。自从瘫痪以来,首次感到腰酸背痛,到了傍晚时分就打瞌睡,呵欠连连,提不起神。在抬脚穿鞋时,觉得那是千斤脚,非常重。但看到老师轻而易举的示范翘二郎腿,实在惊讶不小!

在泡泳池时,在射箭时,我都充满了喜悦,那都是很好的体验。在早操时,老师要我们轮流领导,喊口号、做示范,训练我们的胆量。学习之旅虽辛苦,但却很开心。

还未接受学习生活自理之前,常梦见自己被关在石室内,四堵墙把我压得扁扁的,也常梦见被大岩石挡着去路,我绕道行,却迷失了方向,这两个梦不断重复出现。反映了我的内心多么渴望能自立自理,不再依赖家人照顾,减少他们的负担。

台湾回来后,我保持每天出外运动的习惯,遇到陌生人时也主动向人打招呼,有些善心人看到我推得那么辛苦,都会主动助我上岭。我在生活重建班结业后,我已经从这些噩梦中醒来,感觉到天天都美好。


05_掌握了“解决”的技巧

大便和小便的问题,是瘫痪者和照顾者每天都需要面对的挑战,这也困扰着瘫痪者的思维,会令当事人觉得失落、羞耻、了无生趣、心如死水。会感觉自己贬值了,像是从一张大钞变成一文铜币,认为自己是家庭的累赘。任何激励的话语、听不进耳,也无法阅读磨砺的书刊。一味的否决、抗拒,甚至情绪忧郁,依附在身上负能量难以挥去。

在台湾脊髓损伤潜能发展中心受训这段时间内,我很担心秽物会不受控制而弄脏床单。身为一名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的残障人,面对大小便依然是一项艰巨的难题,该中心了解这点,老师教导我们使用“导尿法”和“排便法”。

导尿时,要靠墙斜躺身体,用酒精消毒双手后戴手套,用棉花棒沾优碘清洗尿道口,把导尿管放在旁边,准备好尿壶,之后将滋润剂注入,再撕开导尿管的封套,拿出导尿管,插入尿道,待尿流出,再用尿壶盛着。导尿管内,要放入优碘或沙威隆消毒药水,再加上生理食盐液,然后盖好瓶盖,摇动均匀,再拔开盖头。每次在导尿后,要把导尿管子进行清洗和保存,可以重复使用半年。老师也教导我如何绑尿套、敲尿、压尿、导尿,预防褥疮和处理伤口。

排便法,是先握拳按摩肚子,用顺时针法挤压大便向下推,按摩大约半小时。然后用热水器的莲蓬头清洗身体。再把莲蓬头更换成灌水器,然后用冷水灌入肛门约5秒,重复3次让大便流出,再用顺时针法按摩肚子,在冲凉后,又再重复灌水两次,就完成了。一位同学说,他在使用灌水法时,要花两个小时才能排便。如果他没有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有人和我同样的情况。我们都是通过多次的练习,从生疏到熟练,不断的改进、调正技术,才能顺利排便。老师说,一般上硬便是较容易被水冲出,反而是粘稠的软便,不易流出。

我很感恩,能够掌握了“导尿法”和“排便法”这两大“解决”技巧。健全的人上厕所,很快就可以解决,也很难想像,残友们顺利的排泄过程,也需要一道学问。也因为这里的导师也是残障人士,所以才更懂得如何的教导我们去解决生活上的难题。


06_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相知相鼓励

和我同期接受复健的同学共12人,有来自台北市的,台中和台南坐火车来受训的,还有4位来自中国大陆的伤友,通过数月的分享交流,知悉他们背后的阴霾。

某同学在驾摩哆时,停在路旁的汽车突然打开车门,他来不及煞车就撞上,陷入昏迷后送院急救。医生宣布他已成为植物人,其父母伤心悲痛,所幸在3个月后,他苏醒了,但下半身却瘫了。

一位同学说他更倒霉,只是因被病毒侵袭导致在医院昏睡了一个月。他睁开眼皮时,看见身上插了许多管子,连手指头也无法动,更糟糕是因长期躺卧在病床,褥疮有磁碗般大的伤口。要照顾妻儿的他不想放弃人生,每天用意志力来控制他手指移动,终于他成功突破障碍,他的手也可以举起来了,连医生都认为是个奇迹。

另一位同学在外国大学念硕士,刚毕业要回国时却发生车祸。他的前途和幸福,因别人的一时疏忽而毁掉。还有一位是职业赛车手,在练习时因翻车,导致瘫痪了。

听了每个人的故事,不禁唏嘘,造化弄人。我们都好像被上帝咬了一口的苹果,只是有些人被咬了大口一点。

记得我在推轮椅上斜板时,同学们都和我分享心得,要注意哪些细节,怎样分阶段完成动作,他们还群围在左右,预防我的轮椅倒退。学习能力较强的,都很乐意辅佐领悟力较慢的,大家一条心,互相扶持。就因为相逢、相知、相鼓励,我们已不是腼腆羞涩的沦落人。我们从生活中,体悟到不完美的人,只要把心态摆正,就可以弥补命运那部分的缺陷。正常的人是无法理解重创瘫痪者内心的伤痛,和所面对的各种障碍与难题。

我失去的不只是学业、事业等,而是所有的壮志凌云、理想抱负。年轻时,计划完成学业后出来社会工作,改善家里困境,怎知因病变,造成家人更大的负担,揪心之痛,常暗自神伤。也非常感恩父母、兄弟在这么多年来长期无怨无悔的照顾我。

回国后,去年8月份加入了星洲日报成立的“马来西亚家庭照顾者互援会”群组。在发布了心中感言后,收到满满的祝福。由于受到关注,有互动与交流,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孤岛上,心中的火苗慢慢的被引起来。

在加入“心灵写作班”,偶尔文章刊登出来都会很高兴。感谢曾毓林主编成立“马来西亚家庭照顾者互援会”和“心灵写作班”,感谢群友们的鼓励,引领我走上笔耕之路。感恩在生命的转角处,总是能遇到贵人们的扶持,扭转我的人生。

我想上天之所以让我存活在现在,是要我站出来见证人间的“大爱”。我含着泪写下这些文字,留下雪泥鸿爪,是为自己的生命做个记录,也希望能帮到其他相同处境的有缘人。


编辑台◆毓林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和维鸿较熟络后,知道他经常写东西,便邀请他加入了“心灵写作班”。他写得很勤,不过却很谦虚。有次我想办写作班成员见面会,他很想参加,但极不方便。他留言给我:“我是个残废的,又无人可以载送,要住宿也是个问题,我是在南马,车程太远,虽然心里很想去,但也只能羡慕而已。”,我回复他“就脸书上共欢也不错的。”

今年年中,因工作忙碌应接不暇,想找有兴趣的人接手写作班,不然就让写作班完成阶段性任务,告一段落。

维鸿写信给我:

“曾主编您好,刚得知心灵写作班可能会停办,我真的很失落,无所适从。因为我本身就是从中得到力量而站起来。希望您的好朋友许裕全老师或者星云的编辑梁靖芬小姐或黄紫盈小姐能接棒,延续扶持我们这群同学,感恩,谢谢。”

我后来灵机一动,想起:“此人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即是写作班成员,而且一路来都靠着文字与外间接触,这写作班交给他不正是最佳人选之一吗?”

维鸿诚惶诚恐不敢接手,自谦文字功力不行。我说,若说文字功力,我自己也不行的;所以我找许裕全来主持文字部分,我负责出题目、安排杰出作品在副刊见报。心灵写作班需要不同方面的人───目前成员的作品是由另一位行动不便的北马朋友莲金,每一期收集起来再交给裕全审核的。

维鸿还是没有信心,我只好先岔开话题,建议他写6篇系列文章给我,这他倒爽快的答应了。这6篇文字分别在上周和本周刊在【星云】版。我打算等文章见报后,让他对自己有更大的信心,并接下“心灵写作班”主持的任务。虽然说写作多少是讲究天分,但没有一个人是天生就会写文章的,有天分的人仍然需要努力,天分不足的人加倍努力也会变成精彩的写作者。

读完维鸿的这系列“绝处逢生”文字,我相信,你也会和我一样,会鼓励他挑起这个责任,让“心灵写作班”办下去,不只是为他自己,也为所有希望透过文字面向窗外风景的人。


作者 : 洪维鸿(古来)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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